作为一个研究天文学的人，我曾经被问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发射卫星或飞船到外太空去，如果携带了地球上的微生物，影响了宇宙深处的生态，怎么办？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认为这是一种罪，这种罪的性质和与自己姥姥乱伦是一致的。”

想象一下，假如技术条件允许，我们站在月亮表面，作为天文学家或地质学家或青年学者去研究月球的土壤，显然最直接最给力的方式是摘下手套，伸手摸一摸脚下的土壤，切实感受月球突然的“手感”。但同样，这一行为应该被绝对禁止，在我看来这等同于乱伦。这就产生一个二律背反的纠结：我们的研究（至少目前自然科学的研究）要力图真实还原自然状态，就要尽可能少地介入自然本身；可是不介入自然本身，就无法让我们的探测器与自然发生关系，也就无法让我们的探测器感知到我们需要的数据。

我认为，至少在自然科学领域，有一些基本规则是铁律。比如心理学上要求的咨询师与患者共情的屏蔽就是一例。为了理性研究，必要地要让研究者和研究对象尽可能地隔绝在两个范畴里。而人体是最后的屏蔽底线，所以研究疾病的医学不能在研究者自己身上做临床，研究天文学也不能让天文学家拥抱太阳（虽然有技术瓶颈）。

黄老师是不可能真的去“做”的，这一点不需啰嗦，这也就守住了最后的人际隔离的底线（把研究对象或问题空间隔离在自己体外）。但我想讨论的是，情感隔离是否能守住。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是客观主体，是自然界，是自然界表达的现象，感情隔离并不是凸显的问题（虽然也偶尔出现）。但社会学，尤其是黄老师所做的社会学，一定会涉及到感情隔离的问题。抛开社会学研究不谈，普通公众很容易对边缘人群产生两个截然相反的态度——同情or批判。这两者的心理机制其实很像，都是建立在心理优势的基础上。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研究者，会不会面对研究对象时产生天然的心理优势，更准确点说是产生一种心理策略，一种为了感情隔离，而事先做好功课防备感情介入的心理策略。一旦研究者采取了某种心理策略去防备过多的感情介入，难免让自己的心态处于一种纠结中，“对方究竟是物还是人？”如果是物，如何体会主体的正当性陈述？如果是人，如何做到感情隔离？

有一个提问者说自己听了1个小时已经产生了同情心，黄老师对此表示了欣慰。我始终没有了解到黄老师本人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究竟研究者需要一个客观中立的视角，抑或可以容许一个超越感情隔离界限的同情？也许对于我这个外行和良家来说，有我想象不到的第三条路——理性地看待人，却不落入同情的窠臼？

我实际上提出两个问题，最后再做一个小得梳理。

1）黄老师的研究过程由于介入了研究对象的“工作”，是否这个研究过程本身给研究结论带来的偏置？
2）感情隔离。

最后我想起了2个人。1个是美剧House医生里的House，在他看来他要解决的疾病本身的谜题，而不是患者。这个态度让他形单影只了好一阵子。貌似这个态度即使在学术圈也是有争议的？第2个人是曾经一位为了体会吸毒者内心而自己吸毒了的记者。我想，这最后的结果虽然悲壮，但早已离学术差了十万八千里。

答辩时有4位评委，其中2位是需要实现提交论文评价的，另2位只需要参加答辩。这4个评委需要包括导师和另外3位，另外三位由我本人在一个范围里任选，只有对方有时间而且愿意来就行。但是规定是这4个评委必须涵盖3个不同的专业方向。这里指的方向包括观测天文学、理论天文学、实验物理学、理论物理学等等。

论文弄好之后就等着答辩了，答辩前一周学院会发邮件通知时间和地点的。所谓地点，其实就是学院办公室里的一间小会议室，没有投影仪，只有两面大黑板。对的，答辩规定不允许使用投影幻灯片slides，讲述的过程中必须使用黑板和粉笔进行。据说这是海德堡大学的传统，从中世纪的古老大学延绵至今。会议室里是我在前面讲，4个评委在下面听，一边听一边喝咖啡。屋里除了我们5个人以外，没有其他人。

我个人在前面用黑板一边写一边说的时间是20分钟。提前可以把题目和名字写上，但仅限于此。然后是4位评委进行提问和回答提问。问题由3轮组成，每轮每位评委都可以问一个问题。所谓一个问题，实际上是由一连串问题逐步深入的。第一轮是针对我的论文和工作展开，第二轮在此基础上发散一下，第三轮结合评委们自己的研究工作问我一些天文领域的广泛的知识。这些问题可能会非常宽泛，达到宇宙学，小到行星甚至彗星，都有可能被问到。

我的陈述进行的还算顺利，就是最后老师提醒我时间到了的时候我有一点紧张了，最后两句话说的不好。然后是提问。针对我论文的问题还算顺利，但是针对一些理论性的问题我遇到了困难，老师让我从理论上解释银盘恒星径向迁移的机制，我没有说清楚，回答的不太好。在此之后，每个问题我应该说都回答的还不错。有人问AGN是什么，以及能量的产生机制。接下来是问AGN和正常星系之间是否存在演化关系，AGN和正常星系的数量比随着宇宙年龄是怎么变化的，以及为什么。另一个评委问，太阳系外行星的探测方法有哪些，这些方法最早找到的行星有什么特点，和太阳系内的行星有什么不同，以及如果想找到和太阳系行星类似的需要怎么办。最后还问了我关于暗物质的问题。这些问题我回答的都还不错。

回答问题时间大约持续1个多小时。回答之后，评委请我到门外等候几分钟，评委要研究一下结果。当我打开门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我同组的同事和同学们都等在门外，他们拿着香槟酒在等待为我庆祝，还提前给我准备了他们手工制作的博士帽。硬纸做的帽子上装饰了我的照片和我论文中用到的概念，还有一个河马形状的订书器，还有很多Milkyway牌子的巧克力。很感动大家为我这么做，真是太兴奋了。这是德国的传统，也是海德堡的传统，我感谢大家。

在外面和大家交流了一下问题的情况，评委就来叫我进去了。我进到里面站好，评委逐个走过来和我握手，对我说“通过了”，向我表示祝贺。虽然具体的分数还有等秘书核算一下，但是博士答辩通过，学位授予没有问题了。刹那间，我就变成doctor了，刹那间就晕了。

外面等着的同学们把我拉出去和他们一起庆祝，我给每个人倒上香槟酒，向每个人表示感谢。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黑板还没擦，回头一看，我的导师也是评委之一的教授正在擦着黑板。这就是一位科学家的形象，她就是一个科学家的定义。我赶快过去抢过黑板擦和抹布，对她表示感谢，给她也递上一杯酒。她也对我表示感谢，然后变魔术一样地不知从哪掏出两本书送给我。一本书海德堡的画册，厚厚的精装本，收录了海德堡有趣的地方的照片和介绍。另一本书我所在的这个研究领域的一本论文集。这就是我的导师，年近50岁，女性，未婚，海德堡天文界唯一的女性教授，著名的天文学家Eva Grebel。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过去很多年间，我最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和Eva学习了一段时间。

大家合影留念，相互告别。这一幕我未曾如此清晰地想象过，我想象过的场景远没有现实来得美丽。

虽然还有一些后续的手续要处理，但可以在今天，借助这篇博客，想所有老师、同学、同事、朋友表示感谢。没有你们一点一滴的影响，不可能有今天。

最后也谢谢鱼头，是鱼头秘密地给我的同学提供了我的照片让它们做成了帽子送给我。是鱼头一直陪伴着我完成我的博士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