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感受和理论之间

这场争论已经持续很久了,可能还会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山崩地裂、海啸淹没了村庄、陨石撞坏了地球、太阳喷发了最后的辐射、宇宙行将消失……还是会有这样的争论。对待艺术作品,或者更广泛地说,对待我们眼前的和身处的这个世界,感受与理论,是怎样的关系?

我每次看到一幅美术作品,比如欧洲某个博物馆、美术馆里的重要代表作,或是听到某个知名音乐作品的时候,我都会好奇他们背后的故事: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作者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心情中,使用了什么样的技巧,设计了什么样的氛围,达到了什么样的艺术高度?学习这些知识,让我更容易把握住我心目中的艺术作品,也让我觉得能更深刻地从理论层面客观地给出一个解答。在我看来,这比单纯的主观感受,要让人踏实的多,让人更能深刻把握所谓要领。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一个觉得“美好”却无话可说的状态,不仅仅停留在表达不出来的哽塞的喉咙里的尴尬状态。

比方说我看一个电影,里面出现了一个宏伟的建筑。或者我看朋友旅游的照片,里面出现了一个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雕塑。我习惯于查找蛛丝马迹,得出一系列的背景信息。

但是……

但是鱼头不是这么说的。我老婆为这个事和我饭吃(饭吃,读作“翻赤”,北京方言,形容本来很好的关系突然临时不好了)好多好多次了。

鱼头是这样说的:“艺术就是一种感觉、感受,就是用心去体会的一种感动,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鱼头还说,“我听一声曲子,听完之后不是记住了作者和名字,也不知道背后的道理,但是我能唱出来了,我记住了旋律和节奏本身”。鱼头还说,“理论是生硬的线性的缺乏活力的,理论都是抽象出来的简单的,而艺术精品是非线性的极端复杂的一种综合感受。”鱼头是这么教育我的也是这么做的,鱼头看过的画能自己画下来,听过的音乐能自己唱出来,触摸过的雕塑能梦的见。

以上是两种看似相反的价值观、思想体系。但经过我俩的吵论(吵+讨论)之后,我有了一些新的体会。首先让我来说两种极端现象吧:

情况1:去国外旅游,只知道在“好看”的地方拍自己美美得照片,只知道感受这个新奇的地方的新鲜感,回去以后好逢人就说自己去过走过多少多少地方,炫耀那些风景照就像炫耀自己的财富。听过好多好多歌,也有崇拜的偶像歌星或者乐队,但从来都不知道这首歌究竟好在何处,只知道好听,或许是别人都听,或许是真的好听。

这种情况叫做“极端感受派”,还有一种“极端理论派”:

不会对夕阳落下感动,不会对宏伟或者小巧的建筑感叹,不会对动人的乐章陶醉,只知道他们有哪些文字书写成的历史,只知道楼宇的高度却不知道其中的人的感觉,只知道画框的颜料和形状却不知道色彩斑斓的希望意象,只知道音符的频率却不知道声音的那一瞬间震撼让人不能呼吸。

这两种极端的情况,恐怕大有人在,他们就像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挑食者一样,会错过太多美好的文化。我和鱼头都不想错过人类创造的美好的东西,我们有一个共同点是都贪婪地想尽可能深刻地攫取遗留下来的那些精彩的内容。那么,感受与理论,不妨融合起来吧。

我在查询一幅画的背景情况之前,也的的确确被那第一眼的面纱所折服过;我在了解到小提琴技法之前,也的的确确在心里激起了旋律和节奏的涟漪,我查访设计师的故事和结构问题之前,也着实有那几秒钟望着通天的穹顶不能自已。

对于鱼头来说,也开始在用艺术的眼光、用生活的感受设计城市之前,尽可能多地学习城市规划的历史和理论。鱼头也开始了解设计背后的原理了。

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样的时候,想更深入地把握眼前的事物,无奈于不够精准地了解它;想深呼吸般地多吸收一口美丽的感受,却又不能更加敏感地捕捉自己的感觉。这种无奈和敏感的缺失,是我们面对精品的遗憾。我们游走在感受与理论之间,让满腔感动与思绪凝结在感性的心胸与理智的头脑之间,让这美好尽可能多地停留,就是我们能做的了。

我又在想,我们很多看不到的美,幼儿能看到;我们想象不到的创意,孩子能想象到。是因为他们缺乏理论的束缚?还是他们没被社会强制影响其本真的感受?其实,无论是感受还是理论,追求的都是真实的、清澈见底的赤子之心。当我们从一幅画作中看到自己的、未来的、梦境的时候,我们会心对自己微笑;当我们从理论中领悟了深刻的原理和隐藏在自然中的规律时,我们也会对自己心存感激浑身舒爽。

因为我们试图统一我们的灵与肉,我们试图游走在感受和理论之间。

科学与艺术的对话

鱼头的表弟和鱼头一样也是学建筑的,和我一样也在德国。周末见面一起聊了一下。同行的包括我在内有4位从事科学研究的博士生,包括鱼头在内有2位从事建筑专业的硕士生。前面4位自称科学家(分别是天体物理专业、生物学专业、数学专业),后面2位自称艺术家(分别侧重于建筑、城市设计)。

这场对话很有意思,首先请忽略博士硕士的差异,忽略性别的差异,忽略年龄的差异,忽略个体差异,我们在这里把搞科学的人都当做一个人“小科”,搞艺术的都当做一个人“小艺”;我们单纯地从自身专业领域出发探讨问题。

起因是我们几个人坐在Mannheim的市中心休息,看着来往的车辆说到了北京的道路问题。

小科:北京最近有人提出要搞立体式公交,已经开始在远郊区实验了。

小艺:????

小科:就是公交车是双层的,上面一层坐乘客,下面一层是空壳,后面的车还可以穿越,就像一个隧道一样。

小艺:这至少有三个问题。一是乘客怎么到上层去坐车呢?无疑增加了麻烦;二是后面的车在穿越过程中不能改线,给本来宽松的交通增加了限制;三是……

小科:我知道三,我听鱼头讲过,好的人类城市不应该只追求效率,不应该一味强调汽车的速度,而应该重视行人的基本感受。

小艺:我觉得这个东西很不好,是倒退。

小科:但是的确有可能提高交通效率。人的舒适性的下一步应该研究的问题,但是首先我们可以从科学上证明交通效率的改善。只要做一个蒙特卡洛就行了,把小车都做成粒子放进去……

小艺:我很不明白,怎么能把车都当做一个点呢,这里面有整体的感受,不光是一个车开动的问题。这不是效率问题,这是需要每一个人去综合感受的。

小科:我知道,但起码科学计算可以弄清楚交通拥堵问题,这肯定也是舒适度的一个方面。至于其他方面,我们可以合作研究,计算机的数值模拟可以用于城市设计领域,把人和车的关系放进去,看看是否会顺畅。

小艺:可是我们真正关注的是人的切身的主观感受,而不仅仅是车速问题。

小科:我不明白了,你所说的主观感受的舒适度如何表达呢?你所说的城市的设计,如何用一个标准来评价好坏呢?只要你可以确定地表达,只要可以唯一地评价,我们就可以借助科学手段进行模拟。

小艺:作为建筑师,我们去体会人的生活,然后进行思考,最终做出我们的设计作品,这就是表达。好与坏的评价就是看人们在其中的生活是否舒服。

小科:这太不确定了。我感觉艺术家的脑子是个黑盒子,输入体会,经过一阵刺啦刺啦,输出一个作品。这中间的处理过程是什么样子的?有思考和逻辑过程么?

小艺:当然也要思考和逻辑。我们就是要尽可能地满足大部分人的需求。

小科:这我就不懂了,就拿这个例子来说吧,50%的人希望楼是高耸的,门前有大树;另外50%的人希望楼是扁平的,门前有花草。你们怎么设计?我想知道你们如何做就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

小艺:我知道科学的过程其实是一个缩小包围圈的过程,一步一步逼近想要的答案,一步一步地缩小目标的可能性。而艺术设计恰恰相反,是放大包围圈,是把无限多的可能放进来。

小科:等等,请具体说说刚才那个例子你们怎么办吧?

小艺:我们的设计都是针对一个确定的对象的,比如给Adidas设计卖场,就是针对这个品牌的特点和需求的,这些东西不能量产和推广给别家用。

小科:你看看,和科学一样,这不也是缩小包围圈了么?我能理解,对于一个私人住宅楼来说,没必要让全城的人都喜欢。但如果要设计一个火车站就不同了,它有公共空间,有使用,面对不同的人群,怎么设计火车站能实现你们说的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求?

小艺:拿前面的例子说,我们可能最后做出一种又像树又像花的混合物放在楼前,让想要树的和想要花的都满意。

小科:等一下,哲学上我们可以承认一点,你兼顾AB双方的利益,也就必然会同时伤害AB双方的部分利益。所谓的双方都满意,其实都是有所退让的,这就叫妥协。所以你们所谓的扩大包围圈,其实是想办法让不同需求的人妥协?

小艺:有妥协没错,但我们就是要去找到这个最佳的点,可以让尽可能多的人都满足。

小科:但这个满足不是绝对的,而是有代价的。想要树的人得到了“花树”,但要放弃他想要一棵单纯的树的权利。

小艺:当然任何设计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绝对满意,设计其实都是有一定倾向性的,包括设计师的个人性格在内,都不是完全真空的,都要受社会环境的制约。这是一个过于复杂的系统——你得承认,我们也是一个系统,虽然不是科学系统——所以我不清楚怎么能用科学去计算来取代艺术感受。

小科:你有一点误会,科学不会取代艺术的,因为科学一定是被动的。艺术可以去主动地创造一个东西出来,科学不能这么做,科学只能被动地去解释现象、验证规律、提出概括,科学不会主动地去设计一个什么东西的。

小艺:假如我们要合作,首先要互相理解,你总不理解我们的工作方式,这很难合作,我建议你也进行一次设计尝试,比如设计一个多个家庭公用的住宅,每个家庭有自己的特点。在那个过程中,你可能就会理解你刚才说的黑盒子的问题了,你要求我们进行的“表达”,真的不是能简单地用文字阐述清楚地。

小科:我的理解是,你们所说的满足大部分人,其实就像科学上的线性拟合一样,每个点都不在一条直线上,但你们找到一条最佳的直线能让每个点都很接近这条直线。或者说是找到一个最佳的圆圈把所有的点都套进去了,但谁都不是圆心。

小艺:对,谁都不再是世界的中心,没有谁的需求是主宰性的。其实我所说的“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求”,指的是在每种不同思想都平等相处的基础上努力寻找解决方法。

小科:好吧,我觉得我能理解了,我打算试着去设计一个天文研究所的办公楼。

温暖的寒冷海德堡

今天是回家前最后周末,所以去主街上看看好玩的东西买点。天已经黑了,主街上人头攒动。我的目的是商店,本来没特别关心街上的事。可是,不关心是不可能的。

过去的主街,偶尔有一个吹拉弹唱的卖艺人也是正常的,可是没想到,圣诞节之前的这个夜晚,海德堡的主街是艺术海洋。

刚走到大学广场,就看到路中央一个摇滚乐队正在演奏,架子鼓直接躺在青砖路上,主唱卖力的展现歌喉,周围有三四圈的观众跟着节拍一起跳动。好不容易走过这一大坨人,没几步,前面一个非洲老爷爷一手摇着沙锤一边哼唱一边跳舞,引得路人无不喝彩。绕过去,马上就看到路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青年人抱着吉他,他身边是一个金发的妹妹正在和他对唱情歌,周围尽是海德堡的青年男女学生,还有几个恨不得进去一起唱。刚回过头没走多远,一对儿孪生姐妹花拉着小提琴正在二重奏《波尔卡》,他们的母亲站在旁边充当教练兼指挥,姐妹花充其量10岁不到,拉的正尽兴,掌声也最多。我正在感慨怎么音乐家今天都挤到一起了,就发现前面的角落里十几个男男女女身穿燕尾服手捧歌本正在无伴奏合唱,空灵的圣诞歌曲飘荡在人群中,这一段路正是卖热红酒的地方,行人在寒冷的夜晚举着海德堡特色的小瓷杯喝着德国特有的热红酒穿梭过去……

不算完。

走过这一段,街边小摊位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声音,钻头过去看到了,原来是一个卖非洲兽皮鼓的商铺,店主正和几个伙计一起演奏他们的兽皮鼓。可是隐隐约约听着,这兽皮鼓里似乎有一点金属的味道,哦……再行走几十米,原来街的另一侧墙根底下蹲着一个青年,脚底下暖气管子、铁锅摆了一排,他正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拍打着这一对“废铜烂铁”,竟也奏响了美妙的乐章。

我没有走到主街的尽头,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样的艺术家。其实他们只是生活在这里的普通市民,他们爱好音乐,爱好聚会,爱好快乐与分享,也共同爱好着海德堡。在这样一条熙熙攘攘的主街上,他们各起炉灶,找准一块地方开始表演,或即兴,或古典,或摇滚,或练习,和自己和旁人分享着音乐的心得,分享着这个圣诞节的祝愿。他们是你,是我,是我们中的普通一员,是我们课堂上的同学,是咖啡馆打工的伙计,是公交车司机的女儿,是海德堡小城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在自己的小“割据”里吹响自己的节拍,这节拍也因为海德堡主街的狭窄而升腾在空气里融合在一处。于是,美妙的合奏开始了,合奏在寒冷的海德堡夜晚。

音乐的本质是节奏之间的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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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听 Love Story遇见Viva La Vida 的时候,仿佛被钢琴和大提琴之间和谐默契的缠绕感震撼了。两位乐师都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难以自拔。在恢弘的节奏中,大提琴就像女声一样飘忽在钢琴身边,围绕着他,爱着他。而钢琴勇敢地往前奔跑着,奔跑着,带着提琴一起跑啊跑啊跑的……

后半段恰好衔接了Viva la Vida的主旋律,将原来的爱恋的低沉气氛转变为明亮的感觉。就好像地下交往的两个人现在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仅不阴暗,却带领了一场革命。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这个乐盲的猜想。可是听到最后钢琴师的独白,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测。

说开去,其实这依然是一种两人之间的小感情,就已经足够支撑万人欣赏的大音乐。说开去,这小感情是能够让万人感受到的普世的情愫,是能够支撑起普世价值的。音乐,作为对人的情绪的调动的工具,正式因为具备了表达普世情愫的能力。它的技巧在于,在节奏中穿插感情的起伏,或婉转,或辉煌,总之是缠绕,就像两个人的身体的缠绕一样,缠绕在节奏中,彼此难以区分。

于是,对于乐盲来说,结论是“好听”。

表扬一下鱼头。鱼头是热爱音乐的,她不光像一般人那样喜欢去唱KTV或者喜欢听一些明星的鸭子嗓而已。鱼头能从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中听出人的灵魂来,这是很难得的事。

所以,其实让人陶醉的不是音符也不是琴弓,而是对幸福生活的单纯地向往。

这首他们两人演绎的曲子,是把love story和viva la vida衔接在一起一气呵成,第一次我竟然没听出中间的接缝,还在奇怪怎么就已经到了viva la vida了。后几次听才能顺利地找到衔接点。这相互衔接的两首曲子,分别是两首伟大歌曲的主旋律。前一首是2008年乡村音乐的年度歌曲,获得了美国广播音乐大奖;后一首是2008年格莱美年度歌曲大奖。前一首是美国乡村歌手Talor的单曲,后一首是著名的酷玩乐队的单曲。两首曲子有着完全不同的曲风、结构、主题。一个是乡村音乐用以表达纯净爱情主题用女声演唱,另一个是摇滚乐队来表达救世的思想用男声演唱。前者包揽了全部的三个提名奖并最终加冕为乡村音乐之王,后者凭借这首单曲成为世界瞩目的新星。

但是,艺术从来不会停滞不前。两位乐师重新用古典音乐的风格将其重新演绎贯穿起来,使它们完美地合成在一起,大提琴的拨弦和钢琴的弹跳配合在一起,犹如远方一个声音呼唤着。

我们好多好多人,今天,只知道从这个社会上,从别人身上,抢夺,抢夺那些资源,那些权利,那些地位,那些金钱,那些头衔……除了抢夺,他们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向往。

而我们有些人,有些火星人,比如有些伟人,喜欢简单一点的有向往感的有趣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没啥钱买别人有的东西,但是能和古往今来的先贤们 遨游在各种各样的仙境,还可以穿梭于人们文化的历史走廊里触摸各种各样的奇迹……因为别的都不重要了,别的历史中的沙粒般渺小的抢夺都不重要了。

欧洲史前历史

鱼头说给我培训一下音乐课,作为交换我给她讲历史课。其实我对中国古代史更轻车熟路,欧洲历史我并没有特别清晰的脉络。所以我还需要自己先巩固了之后再写教材。幸好google docs可以交互式多人协作书写文档,就方便一边上课一边讨论问题了。

历史还是得系统一点学,中国古代史学的很系统,所以印象一直很清晰。但是欧洲历史总是很不同。说到中国古代史,虽然也有和国际交流的部分(比如汉代打走了匈奴,唐代打走了突厥)但总体来说,中国古代史是中国一家的历史,由于地理和其他各种因素,使得中国古代史相对封闭,我们在自己的田地里自己玩。欧洲就不同的,地域相对开阔,种族相对复杂,说到欧洲历史,就不单单是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故事了,往往牵扯很多。比如罗马帝国的兴衰,就不能不说到埃及;再比如欧洲文明的起源,就不能不说到西亚。

第二点要说明的是,欧洲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与我们中国所说的完全是不同的概念。马克思总结的物种社会形态,只能适用于欧洲社会,对中国完全不管用。比如封建,本质上是分封土地,只有中国的周代才是这样的制度,天子对底层的土地没有直接管辖的权利,“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所以封建和专制是本质矛盾的,封建就不可能专制,专制就不可能封建。我们的中学课本说中国经历了2000年的封建专制社会,这是很荒谬的。

说到欧洲历史的起源,还是要从史前说起,也就是从原始社会开始经历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这三个重要时代。

要说史前时期,就要首先搞明白时间断代。起始时间不重要,因为这是欧洲的第一个历史时期,从石器时代开始的漫长岁月都算在这个时期里。从有人在欧洲大陆定居算起的话,就是公元前7000多年,也就是据今天1万年左右开始。这个时期相当于中国的三皇五帝时期,也就是中国的农业社会开始大规模发展的时期。终止时期也就是古典时代的古希腊的开始时间。那么古希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公元前800年左右。古希腊的时期相当于中国古代的春秋时期。所以欧洲的史前时期到中国的西周末年结束。

小结一下,欧洲史前时期的断代,我觉得具体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之前是什么、之后是什么、相当于中国什么时期。欧洲史前时期之前是人类诞生,现代人类从非洲移民到世界各地;这个时期之后是古典时期(古希腊);这个时期相当于中国古代从三皇五代开始、经历夏商周为止。

石器时代

一般来说,史前历史都分为三个阶段: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三个时代的区分靠的是主要的生产工具,顾名思义,分别是石器、青铜、铁。石器时代尤其 是新时期时代往往算作文明的起点,这个阶段社会组织比较成熟和稳定了,各部落普遍定居下来有了一定的势力范围,但部落之间的联系和迁徙却越来越频繁;同 时,如果说石器仅仅是敲击打磨,那么铜器就必须应用金属冶炼技术,所以这个时期是早期的科学技术的萌芽;再加上物质开始丰富,人们在劳动之余有了闲暇时间 可以从事文化活动,比如创作原始壁画、简单的手工艺品甚至文字。

欧洲的新时期时代的发展,和后来的青铜器、铁器的发展类似,都是从东欧向西欧最后到北欧的路线,文明的发源地总是离不开巴尔干半岛与爱琴海。巴尔干半岛就是我们今天说的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地区。

上图是新石器时代文化传播的路线图。右下角黑箭头的起点就是今天的叙利亚东部、伊拉克北部、伊朗西部交界处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这一文明分别经过北部陆路 和南部水路对欧洲产生影响。我们再看今天的人口普查的DNA检测,也能证明这一点。下图中的红颜色表示DNA中带有两河流域基因的地区。

石器时代的晚期,欧洲最庞大和发达的一个有代表性的部落文明位于今天的乌克兰和罗马尼亚之间,叫做库库特尼-特 里波利耶文化。这个文化和其他这一时期的欧洲新时期文化类似,有丰富的手工陶制品出土,大多是没有车轮加工技术的、纯手工制成的陶器,所以看上去并不很 圆。他们已经形成大的农业村落,种植的东西包括小麦、大麦及黍(黄米)、豆,并饲养猪、狗、牛、羊,同时也从事渔猎。这一文化的早期和中期已经出现了对铜 器的实验性冶炼,因此这是一个从新时期时代向青铜时代过度的较为发达的古代文明。但是其主要广泛使用的工具仍然是石器。石器和陶制器皿上多见红黑白三色的 螺旋形花纹。从出土的丰收女神形象可以推测,这一文明处于女性氏族时期,崇拜女性生育能力。但在晚期,墓葬中的男性有较多的陪葬品,可见已经开始向男权社 会过渡。这是一个有趣并且复杂的古代文明,处在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交汇处、女权社会和男权社会的交汇处、新石器时代晚期东欧文明向中部欧洲迁徙的交汇处。

新石器时代的人们,开始学会了农业耕种代替了打猎的游牧生活,也学会了养育小动物,还会用石头打磨各种盆盆管管和艺术品,譬如骨头做的针用来缝衣服穿,比 如用有颜色的石头(某种金属矿物质)在墙上画他们劳动的场面的壁画,比如用动物的骨头做成小乐器敲敲打打甚至是吹吹之类的。因为农业的成熟,同样的土地可 以养活比原来多十倍的人,再加上冶炼铜器的技术开始逐渐兴起,这一时期的人往往具有强烈的进取感和蓬勃发展的动力。

青铜时代

那么,世界就进入了青铜器的时代了哈。青铜时代的标志显然就是广泛地制造和使用铜器,也就是要学会对铜的冶炼。铜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首先得找到铜矿石。含铜的矿石包括黄铜矿(含硫含铁)、孔雀石(CuCO3Cu(OH)2,碱式碳酸铜,俗称铜锈的结晶水合物)、石青、赤铜矿(氧化铜)、辉铜矿(硫化铜)等。铜的冶炼本质上是用碳将铜的氧化物还原为铜单质,比如rm 2CuO + C xrightarrow{Delta} 2Cu + CO_2 uparrow 。纯铜的质地很软,不适合做工具和器皿,人们发现掺杂锡之后的铜锡合金非常耐用,这就是后来说的青铜。
另 外,纯铜的冶炼需要超过1000摄氏度的高温,但在加入了25%的锡之后,只需要800摄氏度的温度就够了。所以青铜普遍受大家的欢迎。青铜算是人类第一 个学会制造的金属了。实际上在自然界里,含量最多的金属是铝,其次是铁,为什么人们反而最先使用铜呢?原因之一是铁的冶炼需要更高的温度(1800摄氏度 以上),这就需要在短时间内消耗更多的燃料,原始人还达不到这个技术水平。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技术的进步,本质上就是利用能源的进步,通俗地说,就是人越 进步,就越能制造出较高的温度。


上图是一块黄铜矿

青铜时代的欧洲,出现了这么几种文化:

途中蓝色的是发源于意大利北部的 Terramare 文化,红色是中部的Urnfield文化,橙色是北部Urnfield文化,紫色的Lusatian文化,绿色的大西洋文化,黄色的北欧文化等。

这是一块那个时期的青铜星盘

罗马尼亚出土的公元前1700年的青铜剑

顺便在这里做一个说明哈。文化、文明,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历史学中,文化指的是成熟的文字、社会制度、严格的等级制度、公共建筑出现之前的不开化时 期,而文明专门说的是有了完善的社会样式之后的社会。所以前面说的都是文化,不算文明,但是后来的比如说埃及金字塔,就可以算文明。

有一个地方很有趣。世界上的重要的文明古国,都出现了辉煌的青铜时代。但并不是非要经历青铜时代不可,其他很多文明是直接从石器时代进入到铁器时代的,这样的文明不如那些经历了青铜时代的文化有着更辉煌的古代文明。

在欧洲,最早进入青桐时期的是希腊爱琴海里的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化,他们在公元前2000年开始建立了奴隶制国家。但首先发现铜的冶炼的确是公元前 3000年的埃及人和美索不达米亚人。也就是说,用了1000年左右的时间,这项技术从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普及到了欧洲。在欧洲,青铜时代几乎完全等同于 奴隶社会时代,而将来的铁器时代几乎完全等同于封建社会时代(与中国很不同,欧洲人还在研究怎么炼铁的时候中国人已经熟练掌握钢的制作工艺了)。

小结一下。这个时期的欧洲出现了几个大的文化,生产水平也相当成熟和稳定了。高度发达的米诺斯文化还率先建立了奴隶制国家成为将来古希腊城邦的基础。这一时期相当于中国的夏商周时期,但实际上中国在周代已经出现了铁的冶炼技术。

铁器时代

如果说铜的冶炼技术是各个文化自己的聪明才智的话,那么铁的冶炼则完全要归功于一个西亚小国——赫梯帝国。这是世界上最早学会铁的制造的国家,差不多公元 前1400年,位于今天的土耳其东南部地区。这个帝国存在的时间长达400年,但是因为喜欢四处征战(与埃及和周边很多国家打过),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出 色的历史文明遗留下来。最大的贡献,就算是他们率先发现了铁的冶炼技术。但是由于在那个年代,掌握一种新的金属的制造(更加坚固耐用,更锋利,更美观,更 轻便),可以直接应用于农业生产和战争。农业上,农具可以更有效率,战争中,武器可以更有杀伤力而且更省力气。所以赫梯帝国一直将铁的技术严格保密,禁止 一切铁器出口到国外。直到公元前1180年和帝国最终灭亡,他的工匠流落到世界各地,才将铁的技术传播开。中国就是在那之后的公元前600年学会了炼铁, 印度是公元前800年。

赫梯帝国之前的欧洲和埃及,也是有过铁器的,但都是从陨石中获得的。陨石含铁量极高,通过打磨有可能做成铁制工具,但是实际上这种制作方法和石器没什么区 别,只是单纯的物理敲打而已,算不上冶炼。再加上这种铁属于天外来客,在当时比金子贵重多了,而且极为神秘(直到今天,麦加圣城的那块神石其实就是陨铁, 只不过个头比较大)。

欧洲的铁器时代出现了一个种族叫做凯尔特人,活动范围很大,几乎涵盖整个欧洲。凯尔特人从西亚进入欧洲之后同化了当地欧洲本来的伊比利亚人(西班牙一带)。凯尔特人后来被罗马人同化,北部的被日耳曼人同化,只剩下苏格兰的部分凯尔特人,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