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完结篇

随想

和鱼头坐上飞离马德里的飞机的时候,我们都很沉默。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东西让西班牙有着与众不同的吸引力?当这个系列游记的第一篇被推荐到豆瓣网的时候,夸张的点击率让我人气暴增,大部分留言都表达了要去西班牙看一看的愿望。在人们心里,或者具体一点说,在80后的上过学的普通中国青年心里,西班牙意味着什么价值?

鱼头在瑞典有一个同班同学叫劳拉。劳拉来自中美洲的多米尼加共和国,西班牙语是她的母语,天主教是她的信仰,一个位于马德里的城市设计项目是她的毕业作品。她有着一头酷似方便面一样的黑色小卷发,深陷的燕窝,深褐色的皮肤,洁白的牙齿,活泼热情的性格。劳拉深知她的祖国的土地是在被西班牙长王国期殖民后才获得独立,但劳拉和她的同胞一样,内心里已经充斥着西班牙的文化,不可能消除。

烧毁一家餐馆很容易,改变口味很难。遥想中国,什么才是本源的传统文化?什么才是所谓国学精髓?什么才是中国人自己的情绪?今天欧洲的中餐馆里,默认的选项是刀叉,使用筷子需要额外申请。日本餐馆里却大力提倡筷子。不明真相的欧洲人以为吃寿司必用筷子,筷子就是日本的发明。不明真相的欧洲人同时还以为中国一定有某些角落依然隐藏着古旧的宅邸、世外的高人、奇幻的轻功。我内牛满面。

无论过年对我们已经失去了多大的吸引力,无论春晚让多少人不满意,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我不相信中国人愿意放弃过年,就像我不相信地震可以让地球从圆变方,就像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一年发表30篇论文。有某种基因,具有超强的附着力,一旦烙印下来,再也无法摆脱。当然,时过境迁,全球化、信息化,一切都在变化着,但我依然愿意相信有些柔软的文化,是可以在这些突如其来的压力下依然“恣意妄为”的。就好比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城之后,蔑视野蛮的中国,给北京义务修了公共厕所,可结果,稍不留意,五谷轮回之物就溢的漂流难遏。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讲究“差不多就行了”和“别争了,大家都有错”这样的思路,知识分子依然把“不和别人比肩”或是“不去争夺什么”认作人生幸福的最高标准。今天的中国,有多少人心中真正建立起来了不可动摇的法制意识和是非信仰?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了捍卫一个虚无缥缈的条文而自愿牺牲自己的一切?全民都面对生存和尊严的无限压力之下,我已经无力也不敢要求什么仁义礼智。你跟一个买不起房甚至找不到工作的人说“仁义礼智”,这就叫欺负人。你跟一个一辈子习惯了被下属看望、送礼的老干部说“办事别找关系”,这就叫不人性化。你跟一些操劳了一生唯独盼望子女婚姻美满的父母说“一代有一代的生活,不结婚也可以幸福”,这就叫坑爹。我近来总在想,也许共产党也有一肚子的委屈。让共产党变成今天这个面目的,正是中国人民自己。老怨妇看见大领导能给自己伸冤,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再开明的人民教师,看到完全变异的作文言论,下意识也会皱皱眉头;你一边大声呐喊要领导干部清正廉洁执政为民公事公办,可你还是习惯了和生意伙伴在饭桌上把合同搞定;你知道你老婆当初看上你却不在乎你只是一个下岗工人,你珍惜这份真情,可你女儿搞对象你还是要去把关,没车没房的滚远远地才好。习惯。

我真想把习惯一把摔在墙上,骂一万遍,再吐口粘痰,把它永远粘住。可惜,就连我这个报复心态,也是一种习惯作祟。

我一点也不痛恨谁,不痛恨某个制度,也不痛恨某个权力。在我看来,这一切荒唐都是正在渔网中挣扎着的小家伙,无非早晚之间,无非你长我短。在我看来,这张网从一开始就逐渐吞噬所有的一切,包括民主与自由。早死早托生吧,所以刀下鬼在历朝历代都有人羡慕。

是不是就没辙了?也不是。但解救之法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天机不可泄露,看过之后当下焚毁,切莫为外人道也。

轻视自己的身份吧。

做研究的,先忘了你家里有几辈子人巴望着祖坟上冒青烟吧;做生意的,可别再区分什么你我儒商、世居什么的了;搞建设的,也请你千万别瞅着什么都联想起自己从小立下的某某志向。这也就罢了,要是总能在眼下的生活中想起自己生为何世,就太可怕了。你就是你,你就是你此时此刻所思所想,你就是你对你未来的期待。当然,你的一切做想行识都和门庭、智识、传统有莫大联系。但那不关你的事,懂么?它们之间联系你就任它们联系着去,那些自然的本质的联系你想干预也是不能够的。就做你自己便好。中国人本就苦逼,还号召大家都背上一座5000年的大山压在肩上,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这5000年的复兴,稍有闪失,就要狠批私字一闪念,“5000年悠悠华夏葬送你手肿么办”。千万别啊千万别,放纵了吧。

就像劳拉,当她站立在王府井街头的时候,绝对异域风情;可当她行走在西班牙的时候,谁也认不出她的“籍贯”。

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5.热力的未来

在欧洲大陆,经历复杂的历史变迁而一路走来的西班牙人,被三毛称之为“欧洲最像中国人”的西班牙人,今天在天主教和欧盟的感召下聚集在伊比利亚的土地上创造他们新的传奇。有些故事,发生的时候特别热闹,但过不了多久就被人们忘干净了。而有些故事,发生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但随时时间推移,它的影响越来越到。前者比如国王嫁女儿,后者比如我们见到的那一幕幕。

在马德里乘坐地铁,车厢宽敞明亮,大部分时间都有足够的作为,换乘标志也很明显。我们在马德里的大部分交通都靠地铁解决。在一节车厢里,一个老爷爷领着他的小孙子蹒跚地往车头走去,走到司机身后老爷爷将小孙子抱起来。原来是小孙子想看司机开车的样子。听到身后的声音,司机打开门,示意祖孙俩进入驾驶室详细“观看”,这可乐坏了小孙子。

在地铁大厅里,志愿者们正在教小朋友们认识各种动物。一个耐心的大男孩组织一群小朋友在地上摆一个大号的熊猫拼图。另一边,女志愿者们帮助一群小朋友在纸上涂鸦。他们之间,两个青年学生正在向小朋友演示化学实验的神奇。

每每从地铁车厢里钻到上一层站台的时候,就能听到墙边艺术家演奏的提琴。这声音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引得过往的行人翩翩起舞。西班牙人听到音乐,就有扭动肢体的基因。

在太阳门广场附近的一座百货商场门前,聚集了大批的西班牙人等着观看楼上每小时播放一次的木偶表演。冒着雨,黑夜中,人们手舞足蹈互助问候,迎接新年。

马德里,乃至整个西班牙,在节日到来的时候都充满热辣辣的气氛。广场上,街边,车站,轻易就能聚集起一批人,扭动起来,奏着音乐,欢呼,跳跃,或是大笑。对于自己国家苦难的历史,他们并不是用愁眉苦脸的方式牢记历史,他们选择用幸福愉快来奋力向前。记住历史并不意味着不能幸福快乐,也不需要时时刻刻表现苦大仇深才算得上不忘本。相反,执拗于历史的迷雾,忘记了今天的意义,是很愚蠢的。

西班牙人重视历史,也重视宗教,更重视传统。但在他们的街道上,还是能看见新概念的设计典范。宽敞的人行道,限制机动车速的特殊设计,古老建筑物外挂的现代立面和电梯……这个国家充满了活力——在历史的基础上丰富未来的活力。

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4.西部边陲

在罗马帝国,甚至罗马共和国最初的时光,西班牙就已经成为罗马的一个省。在塞哥维亚、托莱多、格兰纳达等重要的罗马城市,都有大量的仿照罗马城修建起来的建筑、街道布局、城墙。罗马帝国的政治中心是罗马城(后来是米兰),而经济和文化中心,只能是西班牙。

从地理上看,西班牙所处的伊比利亚半岛位于欧洲大陆的最西部,是距离罗马的中心罗马城最遥远的一块土地。但其重要的意义,早被罗马元老院和共和国人民看在眼里。地中海,让亚、欧、非三块大陆相隔,东西两边的海峡成为沟通的仅有可能。东南部的红海长期被沙漠环绕,聚集阿拉伯人;东北部的金角湾和伊斯坦布尔后来成为拜占庭帝国的重镇,阿拉伯世界对其攻打了数年;西方的直布罗陀海峡夹在西班牙与非洲北部的摩洛哥之间,最窄处只有13公里,水深不足300米。在公元之初拿下直布罗陀才可能使罗马帝国完成对地中海的环绕;在公元7世纪拿下直布罗陀才有可能使阿拉伯人完成对西班牙的入侵;在公元20世纪30年代,拿下直布罗陀才有可能使法西斯的纳粹或意大利完成对地中海的封锁以及大西洋的连通;今天,拿下直布罗陀才有可能使西方发达的G7集团国家节省大笔的海运开销和军舰油料。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西班牙塔里发(Tarifa)的山头可以轻松看见海峡对面的摩洛哥。在剑拔弩张的年代里,这种视线的可及和步履的暂停,将强烈地刺激不同民族的探索欲。

不同的技术时代,时而让人们相信翻越比利牛斯山更为便捷,时而让人们觉得造船渡海更妥当。拱卫西班牙的这一山一峡,总有一款适合你。

富饶繁茂的土地并不一定能生长出美好的文化。相反,兵戎之下的危机国土总能孕育重要的人物和故事。文明不是墙上的标语和孤立的旗号,文明总是一连串的故事和故事里人物的血肉。只不过,凝结于血肉中的不光是祝福,也有叹息。

三位罗马帝国的皇帝生于西班牙,其中两位更位列“五贤帝”。他们在位期间,是罗马帝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政治风气开明,人民幸福生活安居乐业,战争消弭,经济增长,文化灿烂。这五位贤良的皇帝,每位都在临终前收养一位有能力有修养的青年为自己的养子,也就是储君。为了避免贵族倾轧和权力争夺,他们放弃传位给自己的亲子,虽然这在号称民主的罗马帝国是常见的情况。《罗马帝国兴衰史》一书赞誉这个时期是“人类历史上最幸福的时代”。从《后汉书》记载的“大秦王来献”开始,罗马帝国与中国一直没有中断经贸和文化交往。其开放精神可见一斑。

哈德良出生的时候,同样生于西班牙的皇帝图拉真已经完成了他的伟业,将罗马帝国扩展到了顶峰。皇帝用个人私产在各地设计福利院帮助孤儿和残疾人,重视底层农民的生活,身后,成为西班牙人和罗马人共同敬仰和纪念的伟大君主。哈德良沿袭了这一切,继续采用开明的政策鼓励一切经济发展和文化创造。今天的埃纳雷斯堡(Alcala de Henares)古城圣伯纳多修道院(San Bernado)陈列的罗马皇帝塑像中,图拉真与哈德良的最为巨大,也最吸引人。皇帝带头同性恋,皇帝带头给农民贷款,皇帝带头提倡节俭抵制舞弊……这一切,在2000年前的罗马帝国西部边陲一度传为神话,在今天的欧洲大陆,也依然津津有味地常被学者谈论起。

西部边陲的西班牙省,不仅仅是一个远离罗马中央的藩镇,更是一个能孕育伟大、开明精神的沃土。一旦给予它文化的水源,就能指期收获坚实的、最幸福的记忆。

但记忆终归仅仅是记忆。400年以后,西罗马帝国土崩瓦解,过去不堪一击的也满足罗哥特人竟然也能聚集起庞大的部队打败罗马人了。帝国的建立,耗费了十几代人几个世纪的光阴,而崩溃,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实际上,标榜民主共和的罗马帝国,也只是封建独裁的贵族统治而已。也许民众可以被善良、勇敢的五贤帝的魅力征服,但深晓根本的贵族们是不肯放松每一个可以攫取利益的机会的。最终,分裂、僭越、财阀、自立……一个有一个富贵病让老迈的帝国行将就木,伊比利亚将再次陷入野蛮入侵与信仰的危机。

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3.巨人身后

遍地罗马式建筑的西班牙,在公元之初就是罗马帝国的一个省,而且一度是最富裕的一个省。无论是埃纳雷斯堡主街的柱廊结构,还是大教堂周边的石渠都是罗马时代的印记。罗马人和罗马时代对审美的追求,已经成为基因遗传给了后世的西班牙人。今天修建的新建筑,比如马德里普拉多(Prado)博物馆的扩展项目,在建筑师追求新老结合的设计用心里,还能瞥见罗马帝国的那份荣耀闪烁的力量感。甚至在马德里的索菲亚王后博物馆的外扩建筑里,可以感受到仿佛置身罗马式神庙的气氛里。蓝天白云从巨大的田字格天窗里落下来,夹在新旧两楼之间的中庭,一边的艺术图书馆像是古神庙里静修用的密室,另一边的现代艺术馆又像是罗马广场与街头的陈列。

公元前27年建立起来的强大的罗马帝国,早已将地中海划为自己的内湖。这个跨越欧亚非三大洲、覆盖590万平方公里的世界古代史上最大的国家,经历频繁的内乱,终于在公元5世纪走到了强弩之末。这一时期相当于中国的汉晋之际。早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就已经被纳入罗马疆域内的伊比利亚半岛地区,在罗马帝国行将覆灭之际,遭遇西哥特人的入侵,最终使得伊比利亚半岛上建立起一个西哥特人的新国家。刚开始时,这个新生的西哥特人的国家的首都在今天的法国图卢兹(Toulouse),但由于法国人趁乱夺回了法兰西的大片土地,100年后的公元六世纪开始,西哥特人的首都选定于西班牙中央部位的古城托莱多(Toledo)。

庞大的罗马帝国身后,留下一个信仰多元、文化繁盛、人心思变却缺乏统一的民族意识的西班牙给西哥特人。如果说罗马时代的欧洲各地都精彩纷呈的话,那么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的欧洲中世纪,过去罗马的各个省都开始出现文化的倒退,唯独西班牙的土地上,文化倒退不曾发生或者说发生的很少。如果将欧洲的中世纪从公元5世纪算到15世纪,这1000年中的前三分之一的西班牙是西哥特人统治下的天主教国家,后面三分之二是阿拉伯人统治的伊斯兰国家。如果要问为何西班牙的中世纪依然有辉煌灿烂的文化、人民生活依然丰富多彩、依然保持着罗马帝国时期欧洲经济文化的中心地位,就不能绕过穆斯林时期。

西哥特人入住古城托莱多之后,将信仰统一在天主教旗下,甚至连统治者自己,也放弃了原来信仰的阿里乌斯教派改信天主教。大批大批的犹太人和原来的阿里乌斯教派信众被迫排着队去教堂受洗礼的,等待他们的是信仰上的强迫和经济上的奴役。犹太人成为统治阶层的奴隶,平民也难以幸免,重税和劳役让这个新兴的西哥特王国内乱不断。国王们总是疲于镇压国内大处小处的起义和暴乱。这种强行奴役它族,并要求它族改信一个统一的宗教,这在人类历史上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西哥特人统治阶层内部相互倾轧,贵族之间争夺土地和奴隶……这个所谓的新国家,除了在疆域上继承了前朝,并没有给西班牙的土地带来太多新文明。相对地,入侵了西哥特并占据了西班牙中世纪的后三分之二时间的阿拉伯人,在此期间创造了辉煌了文明。

巨人倒下之后的世界总是要经历连串的动荡、西班牙信仰和民族归属感的真空先后被西哥特野蛮人、阿拉伯人试图填补。前者希望将一切统一在天主教中,并用奴役农奴的形式开辟贵族的种植园;后者也在信仰问题上强硬过,但不久之后就施行了开明宽松的宗教政策。也正是在那个被欧洲人瞧不起的穆斯林统治的年代里,大批的奴隶得到解放,信仰天主教和犹太教的人们可以继续坚持自己的宗教,而不至于被迫改宗伊斯兰。

如果说文艺复兴运动中,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等精英是在朝文艺复兴的火焰里添柴,那么最初点燃这火焰的是西班牙的阿拉伯人,在火焰周围准备好干柴的也是西班牙的阿拉伯人。阿拉伯人征服了西班牙,被希提的《阿拉伯通史》誉为阿拉伯世界的最辉煌的高峰时刻,荷兰莱顿大学的阿拉伯语学者杜齐(Dozy)教授甚至说,“阿拉伯人征服西班牙,是对西班牙的恩赐”。站在欧洲人的立场上不容易理解这一切。Toledo古城沦为奴隶的犹太人们,率先给作为侵略者的阿拉伯人打开了城门。这种情况在阿拉伯入侵时的各个城市都出现了。无论是西哥特人自己的记述还是阿拉伯人的历史上我们都可以看到,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是不攻自破的。

阿拉伯民族再给世界贡献了数学、现代化学、现代医学、天文学、制图学等基础性成就之后,不再被世界承认其主流文化的地位。大批欧洲学者不再承认阿拉伯民族的文明。最讽刺的是,欧洲中世纪的教会所用的收敛圣徒尸体的法衣,就是阿拉伯人在西班牙发明创造出来的一种独特的丝织品。这种织物阿拉伯语叫rmusolina,英语叫muslin(穆斯林)。

也许,历史如一些人所说就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们无力给侵略西班牙的阿拉伯人摇旗呐喊,也不想对两种信仰品头论足。但每一个像我一样的游客都可以切身感受到的是,在托莱多、塞哥维亚城或是马德里,大量的中世纪的基督教建筑物得以留存,大量的建造于文艺复兴之前的教堂、修道院都还保存着基本的架构。可是清真寺已经不容易直接看到,或是被毁,或是彻底改造成了教堂。阿拉伯式的建筑,甚至民居,也要彻底改头换面才能存在。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经历天主教改宗到伊斯兰,在经历伊斯兰光复回天主教的复杂过程,留下的是什么?谁毁掉了什么?一目了然。但是,能毁掉的是屋脊和房梁,毁不掉的是文化烙印。阿拉伯建筑物虽然不再主流,但却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发展。新哥特式、新罗马式等新建筑的立面大量应用复杂的菱形装饰……

我作为一个局外人,试图对阿拉伯世界和基督教世界做等量齐观也很有难度。我们今天站在任何一所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都能看到“美白”文化的轰击,女性胸 前的挺立和欧式金发的提倡占领了包括少数开明阿拉伯国家在内的绝大部分土地。霓虹灯下,招贴画里,我们看不到阿拉伯主流文化的立足之处。当一个缠裹头巾或 是满脸大胡子的穆斯林从你身边走过时,身为中国人的我们也会心生恐惧,心底一个声音提醒我们小心财物。而一个身躯高大的日耳曼人或是法兰西人的擦肩而过, 今天的大多数中国女性会觉得如沐春风。

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2.在生存与猪肉之间

西班牙的这趟行程中最让我们骄傲和满足的一部分是在塞哥维亚的一家老字号品尝当地特色美食烤乳猪。烤乳猪老早以前就听说过,选取不超过2月大、体重小于4.5公斤的小猪,除了母猪的奶水以外还未曾吃过其它任何东西,开膛破肚,洗净去毛,用秘制的香料取代内脏填充在小猪体内,用橄榄油涂刷猪身,放入90摄氏度的木材烤炉烘烤1小时15分钟。这样烤好的乳猪装入铁盘,招待贵宾时,店主兼主厨在个人面前用瓷盘子切割乳猪,每只猪分为6份,切好后将盘子扔到几米外的地上摔碎,然后甩手离去。这是塞哥维亚最高等级的欢迎方式。我们在江湖上无名无迹,还远远享受不到此等礼遇。但想必乳猪吃起来不会有错,那头挨宰的小猪可不知道一会儿吃掉自己的客人是什么级别。

几乎入口即化的乳猪皮和香甜滑嫩的乳猪肉在我们的口中辗转反侧,每一颗牙齿、每一个味蕾和唾液腺充分配合,让乳猪的一部分身躯在它们之间传递,在每处过多的停留都会招致其它各处的集体抗议。后来我们在西班牙的其他小城也依次看得到烤乳猪的招牌和络绎不绝的食客,这是西班牙的大众食物,是西班牙文化符号体系中重要的一个代表。如此爱吃猪肉的西班牙人,如此兴奋地小猪,如此饕餮地对待一只小猪的风尚,在400年前的西班牙,有过一波跌宕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是刚刚完成统一的西班牙王国的伊莎贝拉女王(Isabel I la Católica)和她治下土地上的大众,故事里的事是一个关于信仰的选择,故事里的故事有流血和放逐,也有美味和干呕。

成功地完成复兴运动的伊萨贝拉女王,终于将西班牙重新纳入到天主教的欧洲版图中。经历了长达700年的阿拉伯人的统治的西班牙,重新回归天主教。伊莎贝拉女王和新成立的天主教裁判所宣布,所有人必须信奉天主教,吉普赛人、犹太人和穆斯林必须改变他们的信仰,否则将被驱逐出西班牙,或者,被杀。大批的犹太人和穆斯林被迫向东迁徙,跨越比利牛斯山去法国寻找自由;另有大批不愿意改宗的异教徒被血腥屠杀。在几百年的西班牙王国时期,宗教裁判所从不间断地进行着清洗异教徒的工作,马德里市中心的大广场的墙上,时至今天还留有被处死的“女巫”的血。烧死他们或者直接乱棒击打是处理异教徒的常规技术。而判断一个人是否真心皈依了我主上帝,却只能凭借荒谬的手段。比如《乳房的历史》一书提到的中世纪西班牙寻找女巫是通过“第三乳房”。凡是身上长有一个奇怪凸起的女性,都被怀疑是三个乳房的女巫。教士们用针刺那个凸起,已经吓傻的女人们叫不出声,就被认为不知道疼,于是按女巫罪立即处死。

每个人都面临一个问题:如何证明自己是属于上帝的?在屠杀和驱逐声中,人们逐渐发现了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法——吃猪肉。由于犹太教和伊斯兰教都禁止食用猪肉,拒绝吃小猪的人们就是国家的敌人。整个西班牙王国的犹太人和穆斯林都面临了一场抉择:要么背弃自己的信仰,咬下一大块猪肉,把泪水咽到肚子里,脸上佯装美味和笑容;要么等待死神的到来。前者痛苦异常,对他们来说服食猪肉无异于把肮脏的粪便往嘴里塞,但却可以获得生的希望,获得继续侍奉真主的机会;后者坚贞不移,也就一了百了,一切烟消云散,不再有机会,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每天5次的祈祷和古兰经的陪伴,尘归尘,土归土。

一个严肃、重大的生命问题,竟然落实到了如此具体的情景上。在生存和猪肉之间,何去何从?我们无法得知吃下猪肉的犹太人或穆斯林事后是否从事了什么地下异教徒的活动进而继续保存他们自己独立的火种,我们也不可能以自己的心胸擅自揣度他们口中猪肉的滋味。但从事后在西班牙王国发生的历史上可以知道,全国人民都热爱天主教和猪肉的西班牙王国,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称霸世界的帝国,它第一次让自己的殖民地遍布世界五大洲,第一次在欧洲人不曾想象过的土地上出没,第一次绘制了人类对全世界的概念。海上霸主吃掉的小猪们,成就了民众的生存和信仰的统一,虽然这场统一有血与火的代价,虽然小猪并不总是换来美味的称赞。

站在塞哥维亚高架水道的高处,可以俯视整个广场。游客喜欢站在2000年前的高架水道下触摸古罗马的风尘,喜欢穿行在中世纪小城的颠簸小道上,也喜欢品味地道的塞哥维亚烤乳猪。在这个百平米小广场上,几千公里外的游客凭借全球化和世界概念来到这里一度西班牙风采,我们一起注视身前身后的几千年文明,旁边厨房里的小猪完成了它最后一声啼叫,准备刷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