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2.在生存与猪肉之间

西班牙的这趟行程中最让我们骄傲和满足的一部分是在塞哥维亚的一家老字号品尝当地特色美食烤乳猪。烤乳猪老早以前就听说过,选取不超过2月大、体重小于4.5公斤的小猪,除了母猪的奶水以外还未曾吃过其它任何东西,开膛破肚,洗净去毛,用秘制的香料取代内脏填充在小猪体内,用橄榄油涂刷猪身,放入90摄氏度的木材烤炉烘烤1小时15分钟。这样烤好的乳猪装入铁盘,招待贵宾时,店主兼主厨在个人面前用瓷盘子切割乳猪,每只猪分为6份,切好后将盘子扔到几米外的地上摔碎,然后甩手离去。这是塞哥维亚最高等级的欢迎方式。我们在江湖上无名无迹,还远远享受不到此等礼遇。但想必乳猪吃起来不会有错,那头挨宰的小猪可不知道一会儿吃掉自己的客人是什么级别。

几乎入口即化的乳猪皮和香甜滑嫩的乳猪肉在我们的口中辗转反侧,每一颗牙齿、每一个味蕾和唾液腺充分配合,让乳猪的一部分身躯在它们之间传递,在每处过多的停留都会招致其它各处的集体抗议。后来我们在西班牙的其他小城也依次看得到烤乳猪的招牌和络绎不绝的食客,这是西班牙的大众食物,是西班牙文化符号体系中重要的一个代表。如此爱吃猪肉的西班牙人,如此兴奋地小猪,如此饕餮地对待一只小猪的风尚,在400年前的西班牙,有过一波跌宕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是刚刚完成统一的西班牙王国的伊莎贝拉女王(Isabel I la Católica)和她治下土地上的大众,故事里的事是一个关于信仰的选择,故事里的故事有流血和放逐,也有美味和干呕。

成功地完成复兴运动的伊萨贝拉女王,终于将西班牙重新纳入到天主教的欧洲版图中。经历了长达700年的阿拉伯人的统治的西班牙,重新回归天主教。伊莎贝拉女王和新成立的天主教裁判所宣布,所有人必须信奉天主教,吉普赛人、犹太人和穆斯林必须改变他们的信仰,否则将被驱逐出西班牙,或者,被杀。大批的犹太人和穆斯林被迫向东迁徙,跨越比利牛斯山去法国寻找自由;另有大批不愿意改宗的异教徒被血腥屠杀。在几百年的西班牙王国时期,宗教裁判所从不间断地进行着清洗异教徒的工作,马德里市中心的大广场的墙上,时至今天还留有被处死的“女巫”的血。烧死他们或者直接乱棒击打是处理异教徒的常规技术。而判断一个人是否真心皈依了我主上帝,却只能凭借荒谬的手段。比如《乳房的历史》一书提到的中世纪西班牙寻找女巫是通过“第三乳房”。凡是身上长有一个奇怪凸起的女性,都被怀疑是三个乳房的女巫。教士们用针刺那个凸起,已经吓傻的女人们叫不出声,就被认为不知道疼,于是按女巫罪立即处死。

每个人都面临一个问题:如何证明自己是属于上帝的?在屠杀和驱逐声中,人们逐渐发现了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法——吃猪肉。由于犹太教和伊斯兰教都禁止食用猪肉,拒绝吃小猪的人们就是国家的敌人。整个西班牙王国的犹太人和穆斯林都面临了一场抉择:要么背弃自己的信仰,咬下一大块猪肉,把泪水咽到肚子里,脸上佯装美味和笑容;要么等待死神的到来。前者痛苦异常,对他们来说服食猪肉无异于把肮脏的粪便往嘴里塞,但却可以获得生的希望,获得继续侍奉真主的机会;后者坚贞不移,也就一了百了,一切烟消云散,不再有机会,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每天5次的祈祷和古兰经的陪伴,尘归尘,土归土。

一个严肃、重大的生命问题,竟然落实到了如此具体的情景上。在生存和猪肉之间,何去何从?我们无法得知吃下猪肉的犹太人或穆斯林事后是否从事了什么地下异教徒的活动进而继续保存他们自己独立的火种,我们也不可能以自己的心胸擅自揣度他们口中猪肉的滋味。但从事后在西班牙王国发生的历史上可以知道,全国人民都热爱天主教和猪肉的西班牙王国,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称霸世界的帝国,它第一次让自己的殖民地遍布世界五大洲,第一次在欧洲人不曾想象过的土地上出没,第一次绘制了人类对全世界的概念。海上霸主吃掉的小猪们,成就了民众的生存和信仰的统一,虽然这场统一有血与火的代价,虽然小猪并不总是换来美味的称赞。

站在塞哥维亚高架水道的高处,可以俯视整个广场。游客喜欢站在2000年前的高架水道下触摸古罗马的风尘,喜欢穿行在中世纪小城的颠簸小道上,也喜欢品味地道的塞哥维亚烤乳猪。在这个百平米小广场上,几千公里外的游客凭借全球化和世界概念来到这里一度西班牙风采,我们一起注视身前身后的几千年文明,旁边厨房里的小猪完成了它最后一声啼叫,准备刷油……

上帝为什么造西班牙:1.他乡与故乡

如果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西班牙这片土地——伊比利亚半岛扣除葡萄牙地区,比利牛斯山以南,直布罗陀海峡以北——的历史,也将是纷繁复杂的一大串:

公元5世纪以前,这里是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公元5世纪——8世纪,西哥特人进入西班牙开始统治;公元8世纪——15世纪,这里被穆斯林占领,同时北部的天主教地区一直在进行收复失地运动;直到15世纪收复失地运动完成,西班牙统一为天主教国家,成为西班牙王国。伴随海外殖民,16世纪开始西班牙王国成为西班牙帝国,是西方第一个强大到称霸世界的国家。19世纪开始西班牙帝国衰落,接连爆发内战,经过几轮民主共和国和帝国的复辟,在20世纪成为民族主义独裁国家。现在,民主化了的西班牙是欧盟成员国,也是世界上第一个允许同性结婚的国家。

众多的教堂和修道院会让到过西班牙的人相信,这里是一个虔诚、传统的天主教国家。在我走过的四个城市里,圣诞节期间,大量市民排起露天长队,只为目睹一个描述耶稣诞生的沙盘模型。我们也能光凭想象就可以描绘一个“典型西班牙人”的外貌:高鼻子,黑头发略有小卷,眼窝深陷,比德国人更有光泽,比法国人显得严肃理性,又比北欧人看上去温柔。

但同时,这里却又是一个民族和历史极端复杂的地方。犹太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新教、马克思主义、以及上述宗教的不同支派,时而走马灯似地你方唱罢我登场,时而同存于一处。它们之间有过同享的时光,也有过相互倾轧的岁月。我们又没有办法说西班牙有某个统一的“国家信仰”,也不可能认清他们的民族本质。事实上,西班牙人的身份证上并不会写上他属于哪个民族。包裹头巾的黄皮肤阿拉伯妇女、亚裔、个头高大的欧罗巴人,都是西班牙人,都是伊比利亚半岛的主人,都是这个文明古国的重要一员。他们的语言共同组成西班牙的语言,他们的口味共同勾勒西班牙的饮食,他们的建筑师一起打造出今天的所谓西班牙风格,他们的一代一代的统治者,都是西班牙历史上的人物。

今天的西班牙塞哥维亚(Segovia)的犹太人居住区还可以看到悬梁斗拱的房子,让人宛如来到了中国北方某个农家院;而马德里(Madrid)保存完好的迪波特(Debot)神庙又让人可以一下子置身于埃及尼罗河畔的公元前2世纪,兼具搬迁、考古、保护功能,马德里把尼罗河边的一个神庙重置于西班牙城市中,比埃及当地的那些阿拉伯人更愿意亲近古埃及文明的依存。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我不禁要问,他乡和故乡有什么分别?如果说故乡是我们的先辈繁衍生息的所在,是我们的根,那为何我们落叶归根时不回到非洲乞力马扎罗山下的那个人类摇篮去,反认他乡是故乡?如果说“他乡”是我们越走越远的必经之所,是人类文明历程的一个又一个驿站,我们又有何面目面对被纳粹驱逐的犹太人、被大汉天子驱逐的匈奴人、被大唐驱逐的突厥人和被西班牙王国驱逐的伊斯兰信众?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排山倒海铁马冰河,可然后,一滴乳汁就能让人分不清故乡与他乡,一阵风吹过的寒颤又能让人瞬间穿透千年历史迷雾,让心灵朝向故乡流露渴求的目光。他乡还是故乡,这是一个问题。

我们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因思念西班牙而哭泣,毕竟我们出生在西班牙,那里是我们的故乡。

——塞万提斯《唐吉诃德》

去北极8:冰旅馆

冰旅馆算是Kiruna最知名的景点了。到Kiruna来也就是为了这个冰旅馆。

冰旅馆是一个临时用冰雪搭建的旅馆。这里的全部材料取材于后面河里的天然大冰块,每块都有一人多高见方。每年冬天这里聘请一批新的设计师现场搭建旅馆房间,每个房间都有自己不同的风格和设计主题。春暖花开之后,冰旅馆就融化掉了,雪水重新流进河水,复归平静。带到来年,重新设计建造。一切都有一种自然循环的禅宗意境。

作为世界上最早的冰旅馆,这里已经年复一年地建设20年了。托尔讷河每年为冰旅馆提供建筑所需的1万吨冰和3万吨雪。

冰教堂
冰教堂

这里距离Kiruna市中心17公里,要搭乘公交车才能达到,公交车的起点是市中心的公交总站,我们坐下午1点的车大约在1点半到达。

鸟巢主题的房间
鸟巢主题的房间

整个冰旅馆的外面有一个单独的免票进入的冰教堂。用冰雪搭建的一间教堂,所有的座椅都是大冰块上铺上驯鹿皮。坐在鹿皮上真的觉得很暖和。进入冰旅馆正门后(门把手是鹿角),有人查票,门票是一个不干胶的布条提前贴在自己的衣服上。进去之后,左手边是冰酒吧,正面前方是一个大通道,与大通道垂直还有3个小通道,冰旅馆的房间就分布在这些小通道两侧。有些房间是经过艺术家精心设计的带有主题的,门口写着作者和作品名称;也有很多房间只是简单的冰房子而已。

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

冰酒吧里从吧台到座椅全是冰块,就连装酒水的杯子,也是冰块。

冰杯子里的果汁
冰杯子里的果汁

去北极7:Kiruna的小房子

从挪威的Narvik坐火车直接到瑞典的Kiruna,当天投宿。之前我在网上靠电子邮件订了一个旅店,不过网站打不开,其他介绍是瑞典语我又不懂。看着价格还不是很贵,就定下来的,因为名望最大的“黄房子”订满了。

我们的火车到Kiruna的时候,没有报站,没有进站,就停在一片废墟边,不走了。看看时间,应该是到了,可是怎么没有站台呢?我们拉开车厢门探出头去,觉得脚底下的确不是站台,就去问列车员。一问才知道,本列火车只有我们两个乘客,车根本不进站了,现在我们就可以下车了。

下车后,拉着沉重的箱子走在雪地里。我事先查过走到旅店的地图,需要沿着大路走上一大段然后拐一下就到了。我们就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在夜晚的雪地里。这里已经比之前的Abisko和Narvik要好走多了,这是瑞典北方拉普兰省的省会,一个大城市。

在穿过一个桥洞爬上两个雪坡走了2公里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排3层小楼和我要找的那个招牌。那是一个路边的空地,空地两边立着几个独立的三层小楼,每个楼上都标着一个不同的英文字母以示区别。看上去就像居民社区一样。终于,在标着G的楼下看到了接待处的标志,就进去看,发现锁着门,下班了。仔细辨认了门口的告示,上面说,在非工作时间来的,请到楼上去用一个免费电话拨打。我在下面看着行李,鱼头上去打。不到10分钟,来了一个姐姐,给我们办好了入住手续,给了一把大钥匙。

找到我们的小楼,开门进去,就震惊了。真是划算啊!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两张床,一个大窗户,有电视,有厨房,有卫生间,都是独立的。厨房里提供了很多厨具和餐具,还有微波炉和餐桌,非常方便。基本上就是一个公寓,可是空手进来住。

我们很满意,洗了澡好好休息。

我们在这里住了2天,退房的时候那个姐姐依然不在,我们就在做好了大扫除的基础上,把钥匙从接待处的门下的缝里塞进去了。这样就完事了,不需要打招呼,也不需要查房。我们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是开车来,把屋里的电视给搬走,好像也没人能拦住,也没有摄像头和治安岗亭。这里的人如此信任彼此,一个电子邮件就能搞定这些事。

去北极6:去挪威看峡湾

挪威最值得看的东西就是峡湾,因为这个国家的北部国土就像是镶嵌在瑞典边上的海岸线。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挪威北部、接近瑞典边境的港口小城Narvik。从老爷爷家坐火车到Narvik,只要1个小时39分钟,我们早上出发,10点多就能到了。

在火车上,一路都在不停地拍照,因为车厢右侧的海湾实在是太美了。火车开出Abisko后,没过多久就一直沿着海湾向西挺进,一路上没多少乘客,列车员一直用英语广播讲解这一路的风土人情,声音里充满了自豪感。

火车上看峡湾
火车上看峡湾

起初,我们以为车厢边一路伴随我们的是一个大湖,狭长,清澈,宁静。到了Narvik才发现,其实那是海湾的一部分,一个狭长的喇叭口型。我们达到Narvik之后,本想在火车站的箱子里存包,因为已经从老爷爷家退房了,今天晚上要直接从这里感到Kiruna住宿,所以我们随身带着全部行李。但是忽略了一点,这里是挪威,挪威的货币与瑞典不同,纸币尚可,硬币我们实在找不到也换不来。没办法,我们一路拉着行李,沿着路标找到了城中心的info问讯处,在那里有一个清爽的mm接待我们,给我们一张免费地图,还让我们把行李寄存下来,不过她们下午3点关门,所以我们要3点之前来取走行李。

我们研究了一下地图,发现Narvik是一个夹在两山之间的小峡湾。地图上标出了一共三处观景点,我们有点拿不准,毕竟时间有限,要下午赶回来取行李,还要找地方取钱吃午饭。问了一下接待mm,她说,西南方向的那个观景点是最好的。于是,我们决定去那里。

海湾的雪山是猩猩脸
海湾的雪山是猩猩脸

沿着地图上的标示,一路走过去,在开始爬山之前找到一个大超市,我们在里面买了一些面包和火腿做成三明治带着吃。已经轻装了的我们,爬起山来依旧不那么轻松。上山还可以,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找被翻开了的积雪和汽车轮胎的压痕走,那些平整的地方绝不敢踩。途中我们路过了一个坐缆车上山顶滑雪的地方,回家之后又翻看了别人的游记才知道,应该坐缆车上去看的景色会不同,也会轻松。不过鱼头安慰我说,我们不一定非和别人一样,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体验,这就很好了。

我们有了暴走Abisko国家公园的经验和狗拉雪橇的体会,爬这个积雪覆盖的山,就轻松很多了。到了山顶,我们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水闸,隐约能听见溪流的声音。在这里果然有一个很好的观景平台,但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12点多,我们爬到了平台上看海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片冰雪覆盖的海水,这里已经是北纬68.5°,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北大西洋。

Narvik
Narvik

转了几圈之后,我们开始下山。有很多次险些摔倒滑下去的经历。其中有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全是平滑的冰面。我们搀扶着一点一点挪着下去,比上山累太多了。

下山后我们坐在超市门口休息吃东西,一个老奶奶告诉我们可以用超市里的塑料袋垫在pp底下坐。很慈祥可爱的老奶奶,趁着不长的白天出来找寻阳光。这里既是大中午,太阳也只是像黄昏那样的高度。休息之后,我们决定再去第二个观景点,需要沿着环山公路往西南方向走。这一路走起来轻松很多,看了不少半山腰的小别墅。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海湾港口的全景。Kiruna的铁矿通过火车运到这里,再用船运出去。所以Narvik虽然属于挪威,但唯一的铁路只通往瑞典。

Narvik夜景
Narvik夜景

下山后,我们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快餐店吃肉排和薯条。老板收瑞典克朗,这让我们轻松不少。我们接着肉排的香味,把超市买的面包也一起泡进去吃掉了,两个人最后连盘子都舔干净了。然后,赶快跑到info领自己的行李,索性没晚。距离去Kiruna的火车还有几个小时,我们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把第三个观景点也看了,就算没什么特别的景色,两个人在雪地里就这么走着,也很高兴。

峡湾冰湖
峡湾冰湖

其实,来北极,真正有意义的不是看到别人明信片上的风采,更不是拍下别人拍过的景色拿回城市里显摆。去北极的真正意义,就是和鱼头一起过一个年,过一个以后还总能想的起来的年。

回到火车站的路上,夜幕降临了。小城的黄昏和夜晚是动人的,那些昏黄色的房子和房子里的灯,在雪坡上排开,让人获得温暖与平静。我在想,这里不用乳白色的管灯,而是一律使用黄色的灯,是不是为了获得难能可贵的温度感?

黄昏的Narvik
黄昏的Narv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