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美,甚于天地
我要旗帜鲜明地反对,反对 那些出野外拍了几张华丽的风景照片(或者动物照片)就回来到处作报告宣传什么“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人。即使他们仅凭一己之力跋涉在珠穆朗玛为我们留下清 澈的天空,或者在濒死的状态里奋斗在南极的冰原,又或者为了真实地再现野生河马的情况和几个月不洗澡地蹲在非洲丛林的泥地里……无论如何,他们宣扬的,所 谓天地之美——我不反对天地有所美——仅仅是我们所理解的美丽性灵中的一小部分而已。那最美丽的、时常打动我们的、让我们在疲倦的深夜依然忘我工作的、让 我们面对坦克徐来还发自内心顶天立地站在广场上的、让我们明知将身陷囹圄却依然固执地不从报纸上撤下那篇文章的、让我们终生被人误解却临死仍想回归那个国 度的、让我们气定神闲却又无比有力地注视着龌龊的、让我们在屡遭情感打击还能满怀幸福希望的、让我们失去一切生活信念可始终旖旎前行的……不是所谓天地之 美,不是什么西藏的神山和大湖,不是新鲜的野兽场面,不是波澜的海景,不是日升日落星辰满天,也不是显微镜下的细胞蠕动。我要说,那最美的给予我们走向无 边、无知、无助未来力量的,是人的文化,是人的文化中最宝贵的坚定追寻光明和真实的精神气质。
这可能和我们的祖先长久以来生活在黑暗的树洞里有关吧。在一个不经意间,有人(猴)点燃了什么,这一瞬间,可以说“鬼神也要为之哭泣”,因为我们从此开始追寻并相信光明好于黑暗、抚慰好于纠结、真实好于无知。
我曾经在我这个博客中很多次地讲述过这样让人动容又能从中获取力量的伟大性灵,诸如“80年代末春夏之交北京的风波”、诸如司徒雷登先生、诸如有关民族主义的讨论等等。而今天这篇,我要追忆的是一位台湾女艺人——阿桑。前面废话了这么多,只为引出这位唯一让我为其离世感到难过的艺人。阿桑在其博客的最后一篇(08年6月10日)中写道:
是我来了,我好了,清醒了,出现了,快乐了,能见人了……但是,再等我几天。
于是,这一等,就等了09年4月6日发布去世的消息。这一等,就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寂寞在唱歌》。
天黑了,孤独又慢慢割着,有人的心又开始疼了。
爱很远了很久没再见了,就这样竟然也能活着,你听寂寞在唱歌
轻轻的,狠狠地,歌声是这么残忍
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生活里有太多细碎能够迫使我们忍不住泪流成河。她(他)怎么就远去了?他(她)怎么就不理睬了?他(她)怎么就如此如此了?又或者无关乎情感,无关 乎未来,只在当下,求的心安理得气定神闲也不是很容易。相比那些歌唱美好人生的歌喉,阿桑的磁性嗓音很适合表达这真实而困难的生活。注意,困难的生活才是 生活的真相。阿桑毫不避讳这一点,不像我的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老师,在我的作文里“克服学习中的困难”那句话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吼我到跟前,耳提面命般 地逼我承认小学生不该也不可能有任何困难。直到现在,我仍然偶尔做起一个噩梦,一个鲜血直流的大红叉子,上面挂着那位老师的阴森脸色以及逼我承认“不该也 不可能有任何困难”的语句。我们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好多的问题可能就在于,轻信了当年各自老师的威逼利诱,愿意闭起一只眼睛来相信这个“不该也不可能有 任何困难”的惊天谎言。我深切地感受到,表达真实的思想是多么困难,表达真切的感情是多么困难,分享和获取是多么困难,往前超越一步是多么困难,想到未来 几十年可能自己将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将是多么困难。
而阿桑,此身已经陷于一个困难里,乳腺癌,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一个青春女子轻松体察生活里没有困难的。还是阿桑,用她仿佛饱受一切的嗓音,一半呜咽一 半奋进地告诉我们这个真实的困难,孤独、烦躁、不相信、欲求、病痛……这一切的真实的确信无误的告诉我们,让我们聆听之下只觉得这是天真而不骄躁的声音, 仿佛一个阿姨,一个姑母,一个邻居家的大婶,在自己母亲不在的时候请拍自己的后背,鼓励自己相信自己的软弱,鼓励自己痛哭,鼓励自己忘掉那个四年级的老师 的威逼利诱。
是的,我始终难忘这些鼓励。我没有见过阿桑的照片,我宁愿闭上眼睛,想象那如同明月一样掀过窗棂抚摸在我们脸上。走在我们身边,并不呵斥我们的不坚强,也不多做说教,只是隐忍着自己的剧痛,告诉我们——
快乐的事很容易分享,而难过的事,还需要时间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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