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学家的小伙伴们





(原文发表与《天文爱好者》杂志2014年3月号)

我在火车上、飞机上与同行的路人交谈,每当对方得知我所学是天文学专业的时候,看待我的目光基本上和看待外星人的差别不是太大。在一部分公众的眼中,天文学是了解某种极端神秘的、超级形而上的屠龙之术,天文学家是掌握了这项自远古以来就秘密相传的屠龙之术的修道士。往往,天文学家被当做是昼伏夜出的“动物”,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特殊人才”,是不爱和人们打交道、交朋友的geek(注释1)与nerd(注释2)。其实,更神秘的是天文学家一直以来都有着大量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好朋友、小伙伴。

邵逸夫爵士于2014年1月7日离世往生,离开了他的电影、电视,离开了中国大陆的几百座“逸夫楼”,也离开了邵逸夫奖。自2004年起,邵逸夫基金会已经授予了17位天文学家邵逸夫天文学奖。从基础理论模型的构建,到观测研究的创新,邵逸夫天文学奖的获奖者涵盖了多个天文学的研究方向,正如邵逸夫基金会所言:

重大的天文学难题即将能借助传统学科的研究工具来解答,而且利用中微子和引力辐射的观测来探索地球上的实验室所无法实现的极端物理环境,有如为观察宇宙开启新的窗口。我们可以预期,天文学在二十一世纪将会出现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邵逸夫基金会每年用100万美元的奖金分别奖励数学、天文学、生命科学与医学这三个学科。邵逸夫天文学奖每年授予1至3位天文学家。基金会的运作、评奖的组织宣传工作所需的费用不计,单是授予的奖金,为天文学一个学科就已支出一千万美金。

除了颁奖鼓励科研人员,天文学的研究过程更是离不开大型设备的建造和研究中心日常运营的管理,而这些建造和管理都耗资巨大。天文学作为探索未知世界的学科,往往难以被公众认识到其潜在的价值。对于天文学的研究既算不上急迫,也算不上较高回报。因此,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天文学研究所获得的官方资助都不算太过丰厚。可喜的是,天文学家赢得了一批富有并有着远见卓识的小伙伴的心,私募基金给予了天文学研究巨大的帮助。

霍华德·凯克(Howard Keck)已经是石油大亨凯克家族的第二代了。创立于1954年的凯克基金会拥有超过10亿美元的资产。凯克先生继承其父亲威廉姆·凯克(William Keck)的商业头脑和凯克基金会,在他的指导下,凯克基金会资助7000万美元用于在夏威夷建造一台世界上最大的光学望远镜即凯克望远镜。之后又追加投资建造了第二台这样的望远镜。口径10米的望远镜需要全新的技术来保证建造和运行,这是谁也不曾实现过的新的飞跃。科学无法担保一切顺理成章地成功,任何技术上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上亿美元打了水漂。现今凯克望远镜的顺利观测并产生一大批卓越的科学成果,是凯克基金会充分信任天文学家的结果。

阿尔弗莱德·斯隆(Alfred Sloan)是美国通用汽车第八任总裁,他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CEO。但斯隆先生不仅擅长把汽车销售出去,还非常擅长与天文学家沟通。斯隆基金会资助的斯隆数字巡天项目,近年来不断地为天文学家提供新的巡天数据,不断地扩展我们已经认识的宇宙的范围。

美国发明家和商业领袖弗莱德·柯维里(Fred Kavli)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就之后,卖掉了公司,2000年发起成立了柯维里基金会,与世界一流大学合作,创办了很多天文学研究所。2007年北京大学成立的柯维里天文学与天体物理研究所(KIAA)就是柯维里基金会的资助的成果。KIAA在成立至今的5年间发表了超过50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取得了包括银河系结构、行星科学等领域的巨大进展。今天,在柯维里基金会和北京大学的共同支持下,KIAA一直吸引着来自全世界的天文学家在这里工作、交流。柯维里先生于2013年11月21日离开了这个世界和他的基金会,他的身后留下了全世界范围的6家天文学研究所、5家纳米科学研究所、4家神经科学研究所和2家理论物理研究所。自2008年起,柯维里基金会每年颁发柯维里天体物理学奖,与邵逸夫天文学奖一样,每年100万美元奖金。

斯隆、凯克、柯维里和邵逸夫,他们只是大量支持过天文学事业的天文学家之友中的几位。他们拼搏一生,劳碌、奋斗、竞争、创新,积累财富之后努力地将这些财富应用于基础科学的研究中。生产石油的凯克家族无法通过两台望远镜找到更多的石油,销售汽车的斯隆也不能让巡天数据改善汽车的销量,邵逸夫和柯维里授予天文学家的巨额奖金并不能直接让自己的身价更辉煌。但他们依然致力于传播、分享、支持、鼓励天文学家的工作。他们有人自童年就爱好天文,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为天文学研究者。还有人在饱经风霜的沧桑洗礼后认识到,仰望星空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他们无私捐助,慷慨解囊,耐心问询,温暖关注。天文学的成果不能直接回报他们的财富,却让他们成为了天文学家的朋友。

由于小伙伴们的相助,天文学得以勇敢地尝试新的技术和方法,天文学家得以勇敢地将目光投向新的方向。这些基金会的缔造者和天文学家的小伙伴们先后离世,我们在此缅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巨额支票,而是因为他们给予天文学家的信任与勇气。今后的中国,必将有更多创造商业奇迹的商场巨匠。他们的目光或许也会更多地关注到天文学的领域,这将是天文学的幸运。

天文学家们也没有忘记给予过自己巨大支持和鼓励的伙伴们。计划中的下一代空间红外望远镜被命名为詹姆斯·韦伯望远镜(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以纪念主持实施了阿波罗登月项目的美国宇航局前局长詹姆斯·韦伯。正是韦伯坚持不懈的工作,让阿波罗项目得以顺利进行,终将人类送上了我们唯一的月球,把人类走向星辰大海、探索未知世界的征程推进了一大步。他的名字将和新一代望远镜一起遨游在天际,继续给天文学家提供新的资料。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2899号小行星命名为“邵逸夫星”,以感谢邵逸夫爵士不可估量的贡献。今天的天文学家们,每当利用斯隆数字巡天项目的数据发表论文,都必须在文章末尾标明对斯隆基金会的感谢。天文学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致谢,这些推动科学发展的论文将载着天文资助者们的名字永远留在天文学的资料库,标榜史册。

当然,天文学家最不该遗忘的是,更频繁的日常支持是来自源源不断的大众的关爱和投入。每一台天文学家分析数据的计算机,每一台拍摄光谱的照相机,每一台印刷论文的打印机,甚至每一盏灯和每一杯水——其中都有着纳税人的辛勤贡献,它们通过国家的资助政策服务于日常的天文学工作。天文学家一时一刻都不应该忘记这一系列的助力,满满都是爱,都是信任和支持。没有谁愿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天边,也没有哪位天文学家切实地厌恶周围人。天文学家是不是更应该走到公众中间去,和更多的人成为小伙伴?资金支持固然有效,公众信任尤其可贵。请你们相信,对于一位天文学家来说,最幸福的时刻是不再被公众当做遥远的陌生人。

注释1:geek,英语,中文译作极客。原意是笨蛋、蠢货、痴迷与电子设备而脱离社会生活的怪人。现在常引申为对科学抱有狂热爱好的一类人。

注释2:nerd,英语,原意是书呆子、不愿意参加社会活动和体育活动,花费大量时间在书本上的人。现在常引申为极度聪明的、热衷科学与探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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