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城墙综合症





土耳其安卡拉的中东科技大学物理系的Tuncay博士在2007年的论文中试图分析城市为什么和语言文字一样,都极难有长久的寿命。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古老的问题,我试图用几篇文章阐述自己的观点。

当我们说我们今天的文明古国继承了从远古一路走来的文明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这里面充斥了偷换的概念。今天的陕西省西安市,充其量是明清以来的地基和现代的修缮与仿建,汉唐长安已经不见踪影,连地理位置也早已偏转。今天的北京也是明清以来的轮廓和最近20年的建造,元大都只剩北三环的几处土丘,燕蓟辽金的城垣已经无处可寻。今天风光傲视的纽约,建城时间是1624年。一座人类文明之初的城市,极难保存至今,这是为什么?

在众多的原因中,有一个因素难以忽视,那就是城市自身可能具有的天然的遗传病。这种难以根治的遗传病,让城市总有着解离的倾向性。如果我们认为,人类发明城市,是为了凝聚财富与文明,在一个有限的区域内高密度地产生交流和创新,推动人类的进步,那么,这样一个和周边区域相比过高密度、过高繁荣度的小区域,就带有了物理上的显著起伏。这样的起伏,总是让城市患有天然的被分散掉的趋势。

相当多的历史学家已经证明,中国古代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土地集中兼并的情况,制度和政策的保证、经济运行规律都阻止兼并产生,另外,儒家的天下观念将财产继承通过子嗣的传承而分散。伴随着财产分散的还有血缘与亲情的分散,800年周天下便亡于此。公元395年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逝世时把帝国分给两个儿子,是为东罗马帝国与西罗马帝国。一个高度集中的财富或者文明中心,也容易招致外部侵略甚至毁灭。“落后就要挨打”的历史观显得幼稚,战争的胜负往往决定于战争成本和战争欲望。技术和文明相对落后的部落有着更低的战争成本和更高昂的战争欲望,往往能够击溃文明和财富都高度发达的部落。奥斯曼攻破拜占庭是如此,辽金蒙元铁骑扫中原也是如此。

防止城市的灭亡,筑城者发明了城墙。城墙就像感冒时增多的白血球,成为检验疾病的重要指标。城墙,是城市的一种不治之症的显著症状。所以我命名这种疾病为城墙综合症。历史上没有不被攻破的城墙,却有因为没有城墙而未被攻破的城市。比如丽江的大研古城。城墙越高起,越让我们今天的人只能看见残垣断壁江山夕阳。越是怀着积累+限制的心,揽天下之物力存于一隅,越是要遭遇屠城灭种。相反,只有彻底开放城市的空间,让市场打通城市内外,让交互与协作联系周边区域,才使得城市不仅在积累财富和文明的道路上走的更远,还熄灭了城市破裂的肿瘤。

在历史进程中,城市被注射过两次疫苗来抵御城墙综合症。第一次是大航海开启了全球化进程直到工业革命将全世界的城市连接在了一起。第二次是互联网的兴起到移动互联的普及使城市的拥有者不再能轻易地筑起壁垒。

城市和文字真的很相似。它们被发明出来都是为了积累人的知识,它们都有着内敛的天然性格为了保护自身的纯粹,但它们都必须在与外界冲突中宽容地接纳不纯粹的混血,才能有生命力,而不至于成为荒烟蔓草或者死文字。

我们呼唤、等待、建造未来的无城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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