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睡觉的维吾尔族

为了能从汉、维两个民族的视角看到“7-5”事件，我打算分别请当时身处乌鲁木齐的汉族人和维族人分别写一篇亲身经历的文章，放在一起对比一下，分别探讨两种文化视角下的暴力行为。其实，做这样的计划的时候，我是完完全全站在政府一边的，我是完完全全相信政府的一切官方发布的，我只是想听听两个民族的同胞分别有着怎样的心痛。

汉族一方的文章很快就落实了。所谓落实，不能是简单地在网上搜索一篇文章了事，这样的文章已经不知道被转载了多少道手，早已无从查考它的最早出处，更不可能判断作者语境，无从知道真伪。网上充斥着这种不负责任的转载文章，转载者还以为转载的行为也是做了多大的贡献似的。我只是想亲自和作者聊一聊，问问他那天的食谱是什么，问问他家里是不是一切还好，问问他最梦想的旅游地点是哪里，问问他是不是觉得囊包肉是最好的美味，问问他天山南北好牧场的歌曲还会不会唱。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只是说一点家长里短的实话，只是说说7-5当天的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做任何政治倾向的表白，不需要反抗政府，不需要讨论爱国，不需要从学术的角度论证稳定，也不需要深入分析事件的根本原因，我仅仅是想亲自聆听一个活生生的维吾尔族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活。汉族一方面很快落实了，可是维族一边迟迟没有进展。

也不能说没有进展，联系过几个人，包括在国外读书的新疆维族人，包括在国内大城市里工作的维族人，包括网上的维族人，很多，当我说明白我的意图之后，得到的答复可以分成三类：

1. 在国有企业或者事业单位工作，得到过领导的警告，禁止谈论这些话题，禁止说和7-5有关系的任何事，哪怕是正面报道，也不能参加；
2. 这是敏感的政治问题！不敢参与，怕我是别有用心；
3. 想要经历文章？网上不是很多么？

在这个问题上，维吾尔族朋友集体沉默了。当然，我所接触的一定只是维吾尔族的一小小小部分而已，我没有能力到新疆去和一个卖瓜的维族大爷耗上几天让他和我聊几句，我只能通过网络见解地取得一些信息。在我的视点上来看，维族集体沉默了。

当然，我们还能在网上看到大量的文章，标题比如《维族要对汉族说的话》或者《维族眼中的75事件》。但一切都是转载来的。起初，文章最后附上了转载的来源，我就顺藤摸瓜找过去，上溯几个网站之后，就没有了来源。所有的文章都无法找到鲜活的作者，所有的文章都在人们之间频繁转载，越是没有作者的越被转载。维族朋友们对转载这样的文章乐此不疲，恨不得所有的汉族人都看到，却没有人愿意和我谈谈他们那天吃了什么。

也许真的有危险吧？谁知道呢？我敢打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被人警告过不能说什么。但大家却很自觉自愿地不去说话。你们真的亲眼见到了说实话的下场么？也没有，也没有身边人因为说实话遭到毒手的例子。可人们还是坚信：“实话不能全说，说实话很危险”。哪怕这个实话和政府发布的文件没有任何冲突，哪怕这个实话根本不涉及政治，但，我要讨论的是民族，我要邀请的是维吾尔，我要说的故事是7月5日，于是，我成了大家最大的风险。

这让我想起一个寓言。一个偏远的部落，流传着一个族规——禁止睡觉。据传说，睡觉是极其危险的会死人的举动，所以部落中的大人都看管着自己的小孩别睡觉。发现身边有人打盹，就要喝斥醒，再教育一番才罢休。于是，终于有人因为长时间没睡觉实在忍不住了，直愣愣地倒下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这不仅不会给这个部落什么启发，反而会验证他们的族规，“看吧看吧，那个人一睡就死了”。

我又想到一个西方的哲学概念叫做“环形监狱”。政府建造一种奇怪的监狱，每个牢房一名囚犯，看守所在的房间可以方便观察到所有囚犯，但囚犯看不到看守，甚至看不到看守此时是否在监狱里。这样一种结构的监狱叫做环形监狱。这种监狱，可以只需要一名看守而很好地看管大量的囚犯，每名囚犯每时每刻都会以为他此刻正被看守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