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巴黎5：敬神不若敬人

巴黎的第三天，一大早奔着先贤祠而来。从地铁冒出头来，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找了过来。这沿路，走的正是巴黎的本初子午线，穿行于巴黎大学的校区。

巴黎大学被誉为大学之母，是这个世界上最早采用现代大学这种形式的大学。我们今天看到的其他所有大学，都是效仿了巴黎大学而建立的。虽然巴黎大学后来被分为几部分，但今天依然名声显赫。而先贤祠，就坐落在大学周边地区，成为学生们最好的缅怀精神导师的所在。巴黎大学悠长的斜坡街道就是这条巴黎本初子午线。巴黎最早将这条经线定义为0度经线，成为经度的起算点，虽然后来国际会议确认了伦敦作为本初子午线的位置，巴黎的这条经线仍然是具有文化内涵的。坐落在这条经线上的建筑，包括巴黎天文台、巴黎大学天文系的天文台、卢浮宫。

上图就是卢浮宫里经线所在位置的铜标记。这样的标记在这条线上还有很多。下面这条街就是穿过巴黎大学的小街，可以看到楼顶上的天文系所属的天文台。这条街走到尽头，突然出现一个广场，左侧便是先贤祠，右侧是卢森堡花园，今天的法国参议院所在地。

来到这里的时候先贤祠还没有开门，我只能先到卢森堡花园转了一圈，真是一个晨练的好地方，不少巴黎市民在这里跑步。在国内确实想不到，国家机关可以成为市民晨练的乐园。

先贤祠，仿照了希腊雅典巴特农神庙的建筑形式，法语中的名字就直接叫做巴特农。从法国大革命之后，这里成为法国人专门供奉伟大人物的地方。所供奉的伟人，必须是为法兰西民族做出过巨大贡献的精神先贤，而决定是否安葬一个人，需要法国国民议会通过决议，再由总统签署认可才行。安放的仪式，更是盛况，总统要跟在棺材后面护灵，法国的政要全部出席，先贤祠挂上巨幅法国国旗，整个仪式哀荣备至。

最近的一次，是将法国作家大仲马的灵柩安放于先贤祠。先贤祠目前安放灵柩的为人一共75位，其中包括思想家（比如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和卢梭）、作家（雨果和大仲马）、科学家（居里夫妇），而政治家在这75位当中只有11位。可见，一个人死后能否安放于先贤祠，和这个人生前的政治地位无关，全部依赖于它的创造性贡献的多寡。至于这个人的政治信仰，并不是影响因素。比如安葬先贤祠的法国物理学家郎之万，由于他在物理学领域的贡献而被法国人永久地奉为为人纪念于此处，却根本不介意他的共产主义信仰。

先贤祠分为地上、地下两层。地上是传统的罗马风格的教堂样式，四周的壁画反映了法国大革命的场面，大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傅科摆。傅科于1851年在这里的巨大穹顶下挂上了这个东西用来实验自己的关于地球自转的理论，并获得证实。傅科摆便一直安放在这里，纪念着这个重要的实验。

先贤祠的地下是墓室，首先看到的大厅，正对着入住了两位法兰西历史上最受人尊崇的伟人：伏尔泰和卢梭。今天的民主精神和权利意识，便是这两人的缔造。狭小的地下墓室，被分成若干小的房间存放棺椁，通常几人甚至十几人共享一室。而伏尔泰和卢梭两位，独占一个大厅，也算得上是尊贵之极了。

在先贤祠里安葬的75人中我能叫上名字的实在不多，大概数数，有伏尔泰、卢梭、郎之万、左拉、雨果、发明盲文的不莱叶，但最能感染我的，是居里夫妇。

居里夫人成为首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安葬于此的女性，1995年的安葬大典还请来了居里夫人的原籍波兰的领导人参加。看到先贤祠专门劈出一块墓室由居里夫妇独处，看到已经作古的这对科学伉俪，看到今天的人们对他们的敬仰和怀念，看到这冰冷的石棺和温暖的花环，我无法言语，只觉得已经触摸到了这个民族的伟大，已经触摸到了伟人的精神。永远怀念和尊重伟人，才有可能产生伟大的精神；只有产生伟大的精神，才有可能使这个民族不断前行。

与其香火缭绕敬畏真神，不如追忆伟人。敬神，不若敬人。

这让我想起在中国，只有参与过从辛亥革命到解放战争之间的所谓革命运动的战士，才以大众纪念碑的形式被永久供奉，只有开国领袖之一，以庙堂的形式被永久供奉。而其他伟大的精神的创造者，无一例外地不能得到这样的礼遇。究其原因，一方面，我们认为这些创造性的贡献不是一人的努力可以获得的，而是要归功于人民群众的智慧。任何过分宣扬个人价值的行为都是个人英雄主义，都是所谓资产阶级情调，都是对劳动人民的污蔑。在这样的价值观的影响下，我们没有对一位科学家进行过供奉，我们没有对一位作家进行过全民的纪念，我们甚至无法列举哪些人算得上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代表。我们用一个所谓的群众智慧擦抹掉了本该享有纪念的伟大精神。另一方面的原因，我们没有一个广泛代表民意进行讨论的所谓国民议会，任何伟人的资格确定，都会招来不计其数的反对的声音，而且没有一种民主制度和价值观将其通过全民公决的方式进行表达。

想到这里，不由得再次赞叹伏尔泰和卢梭两位前辈，如果没有他们的杰出言论，法国就不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