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获得者是 Kate,对她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当年的《泰坦尼克》是她出演了 Rose。前两个月就已经看过了颇受好评的这部《为爱阅读》,英文原名 The Reader,也被翻译为《生死阅读》。电影改编自德国同名小说,看罢,让人呆坐半晌,不能言语,无能,无辜,无奈,无可依。
但很长时间以来我没有写一篇我的感受,只是因为似乎还有些什么隐隐的触觉让我把握不透。直到今天的这个契机,我突然想起发生在我父母辈身上的那场文化大革命,过去不能理解的东西,今天似乎容易理解了。
文化大革命,早在我出生7年之前就宣告结束了。从宣告结束到今天的时间,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经历的时间。但是,作为那之后的一代,我们似乎对文化大革命有种天生的概念上的失明。我们无法从父母那里获得最具客观的解释,也无法将这些非客观的解释转化为我们自己能够理解并将之内化的东西,更不可能通过这种理解取得经验和借鉴来指引我们的未来。假如一个事件,我们被灌输着一次又一次,却根本不可能从中收获任何对我们的未来有益的经验和借鉴,那么,这种灌输是徒劳无功的,这个事件,在我们看来,是伪事件。我们尚且可以从司马迁受刑中学到历史感,我们都理解改革开放过程中的种种经验和借鉴,但面对文化大革命,我们一无所获。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单纯,面对不再具有指向性的伪事件,我们却必须承担它带来的一切后果。别的后果不是今天我谈的重点,我在本文中想说的,是集体困惑。
先说一个远处的故事。1962年8月17日,德国柏林,一个年仅18岁的青年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同胞——东德士兵——朝他开了一枪。一个年仅18岁的青年,倒在血泊之中,无数人围观,没人伸出援手,任其鲜血流干,自生自灭。1989年,这堵他曾经试图翻越的围墙被推倒了,德国再次统一,那位开过枪的士兵被法庭审判。怎么办?同样是年轻人的士兵,心中的信念是单纯而清晰的:执行命令。朝着所有视图翻过围墙的人开枪,是他的使命和义务,他没有选择。不这样做意味着背叛,不这样做意味着造反,不这样做就会有人在他背后朝他年轻的背影开一枪。现在,请你回答,这位士兵有罪么?
大是大非也不是很容易分辨的,我们把镜头拉回到60年代的中国北京。响应领导和政策号召去抄了老同志的家,将其年迈的身躯打倒在地,长久的进行侮辱和殴打,直至迫害丧命,这一切都是执行命令,这一切都是单纯和清晰的义务和责任。那些年轻小将的集体中间,从来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怀疑这些义务和责任,从来没有人不觉得这是清晰而单纯的理想行为。不这么做,就意味着背叛,不这么做就意味着造反,不这么做就会有人在他背后朝着他年轻的背影开一枪。现在,请你回答,这些年轻小将有罪么?
最后,我们回到电影中的故事里。她年轻时加入了纳粹党,工作在一所看管犹太人的集中营里。在一次转移犯人的行动中,由于落脚的教堂失火,300名犯人被活活烧死。而她,作为看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而不愿意打开教堂的大门,因为那样犯人就有要逃走的危险。她重任在肩。她有着清晰而单纯的责任和义务:执行命令。“……责任……这是我的工作……我就是干的这个的……我有责任……我要负责……”在法庭审判她的时候,她依然清晰地反问法官:“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如果你是那名东德的年轻士兵,你怎么办?如果你是那个北京城里的年轻小将,你怎么办?如果你是今天遭受经济危机之苦寻找不到精神价值的中国人,你怎么办?
她默默地承受了法庭的判决,这本不是她该承受的,她并非决策者,却被同伙诬陷,而她可以用自己不会写字这一点为自己开脱。她没有,她宁愿接受作为主犯的判决,也不愿意被人知道自己不会写字的耻辱。
他也接受了判决,却不曾叫喊那是谁的命令让自己为难。不曾诋毁,不曾埋怨,不曾让世人知道自己的无助和渺小,而是选择了接受判决。而他本不该作为一个士兵为整个冷战负责。
而他,她,他们,直到今天,已经成了我的父亲、母亲、伯父、叔叔、爷爷、老师、领导,却一再地说自己是无辜的,一再地对我们这一代人表着忠心:“我们是无知的,被利用的,无辜的,我们没有责任。”是的,你们没有责任,我们都没有责任。
我们都有责任。
大是大非也不是很容易分辨的。
统一了的德国的法官问她:“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300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死去呢?”
审判士兵的公诉人质问他:“你怎么能如此冷静地朝你的无辜兄弟开枪呢?”
今天,没有人去问我们的父母辈:“你怎么忍心让你的同胞承受如此大的苦难呢?”
我们没有这么问过,你们也没有这么说过。我们和你们形成了不常见的默契,默认了让这一切都尽快过去、遗忘、伪事件化。一个人是无力的,在集体中可以迅速地丧失自己的本来判断,变成集体的一个分子、一个将人性碾压之后传送去火化的传送带的环节。这样的事情注定还会再次发生,其实今天,此时此刻,就正在发生着。当无数网民谩骂侮辱韩国、日本、印度等无辜民众的时候,这个传送带运转了;当我们感受到社会隐含的黑色规则的压力时,这个传送带运转了;当我们像别人一样鄙视王石和马云捐款数额少的时候,这个传送带运转了;当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认为只有中国才是真正伟大的民族而其他民族都卑劣的时候,这个传送带运转了;当我们坚持自己的理想倍感孤独和寒冷之后试图寻找集体的慰藉让自己融化时,这个传送带运转了;当我们忘记自己的愿望和信念,左顾右盼企图通过别人定位自己的时候,这个传送带运转了。
此时此刻,窗外的海德堡下着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楼下草地上马术俱乐部里两匹栗色良驹在细雨中自由地漫步,时而奋蹄,时而静卧。此时此刻,寒意阵阵。在这寒意中,更显得我们内心有种温热的呼唤……


能理解到文革的层面,是个聪明的人。突然觉得这里还有一个大众与个体的两个问题,或者更多。好电影之所以好也许就是可以从很多角度去欣赏的。可以单独的研究Hanna,可以单独的研究那个男孩的成长,可以单独的研究陪审团,甚至可以单独的研究一下那个幸存的犹太人。有些肯定,有些犹豫,有些讥讽。这就是社会吧。一个复杂与简单混杂的团体,真的不是能用一个公式或者几个公式的关系能够推理的了。
你说的很对,这种可以多线程理解的电影我管它叫“非线性电影”。类似的好电影比如《色戒》、《投名状》、电视剧《潜伏》等等。